天光大亮。
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欞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孟信坐在那把吱呀作响的藤椅上,苍老的手中,捏著一份墨跡未乾的报纸。
头版头条,几个醒目的大字宣告著一个旧时代的终结。
“革命成功”。
他枯槁的脸上,沟壑纵横,每一道皱纹里都藏著岁月的风霜。
浑浊的眼珠一动不动,许久,他嘴角的皮肤极轻微地向上牵动,凝固成一个释然的弧度。
那双算了一辈子帐的手,终於鬆开了。
指尖无力地垂下。
报纸从他膝头滑落,悄无声息地飘落在地。
一代大商,就此落幕。
片场里,死一般的寂静。
卫长风死死盯著监视器,眼眶通红,捏著对讲机的手在剧烈地颤抖。
“杀……青——!”
嘶哑的两个字,破开凝滯的空气。
下一秒,整个剧组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掌声与欢呼。
“杀青快乐!”
“林老师牛逼!”
鲜花和彩带瞬间淹没了林彦。
助理捧著最大的一束花,拨开人群挤到他面前。
剧组的工作人员,从灯光到场务,每个人脸上都洋溢著激动与不舍。
香檳的软木塞“砰”地弹开,泡沫喷涌而出。
林彦被眾人簇拥在中心,他礼貌地接过花束,对著每一个前来祝贺的人点头微笑。
只是那双漂亮的桃花眼里,还残留著属於孟信的,未曾散尽的苍凉。
他跟所有人合影,给每一个索要签名的本子都认真写下了名字。
夜幕降临时,影视城外的空地上,为他准备的盛大烟花秀准时升空。
璀璨的光芒在夜空中炸开,將他那张清雋的脸庞映得忽明忽暗。
粉丝们在警戒线外,高喊著他的名字。
“林彦!”
“林彦!”
“林彦!”
他站在那里,安静地看完了整场烟花,然后朝著粉丝的方向,深深鞠了一躬。
然后和大家挥手表示感谢,还嘱咐了助理给来看他的粉丝都买了奶茶和小点心。
“这是我的小小心意,感谢彦火虫的一路支持,谢谢你们!”
喧囂散尽,林彦和卫长风在片场附近找了个路边摊,点了两碗面。
“不跟他们去热闹热闹?”卫长风喝了口酒,眼神复杂。
“不了。”林彦低头,慢慢吃著面,“我得花点时间,把孟老先生送走。”
他的语气很平静。
不再是扮演顾小北之后那种撕裂般的痛苦,也不是演绎周屿时近乎崩溃的沉沦。
现在,他学会了如何与角色体面地告別。
脱离的过程,也变得越来越快,越来越温和。
卫长风沉默了半晌,举起酒杯。
“敬孟信。”
林彦放下筷子,端起面前的茶杯,与他轻轻一碰。
“敬他。”
回到酒店,林彦没有立刻休息。
他洗了个热水澡,换上乾净的衣服,却並未感觉到丝毫睡意。
属於孟信的那种厚重感,依旧如同实质的重量,附著在他的精神之上。
他在书桌前坐下,铺开酒店的信纸,握住了笔。
他要为这个角色,写一篇小记。
这是他与角色之间,一场私密的对话,一个最后的仪式。
窗外夜色深沉,房间里只有檯灯亮著一圈昏黄的光。
笔尖落在纸上,他写得很慢,仿佛在回忆孟信漫长而又顛沛的一生。
《孟信小记》
他落笔写下標题。
“世人皆道,商者重利轻別离。”
“孟信却用一生,试图证明另一句话。”
“商之大者,为国为民。”
林彦的笔尖顿住了。
他想起孟信雪夜跪於府前的决绝,想起他火烧帐本时的解脱,想起他散尽家財时的释然。
那不是一个英雄。
他只是一个在倾颓的乱世里,妄图用一把小小的算盘,去拨正乾坤的痴人。
“他的精明是他的鎧甲,用以抵挡世间的刀枪剑戟。他的散財是他的软肋,是他心底最后的文人风骨。可这块最软的地方,最终却炼成了他最硬的骨头。”
“他跪过,求过,也曾双手沾满骯脏的算计。”
“但他最终站直了身体,將一个家族的財富,变成了一个民族新生的火种。”
写到这里,林彦停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