侯亮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高育良家的。
他恍惚地走在省委大院里,夏天的夜风带著一股温热,却吹不散他此刻刺骨的寒意。
路灯昏黄的光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又缩得很短,像他此刻飘忽不定的思绪。
高育良最后那番话还在耳边迴响。
“亮平,你还是没认识到自己的问题所在。
做人做事要有底线,程序正义有时候是会制约办案人员,但那又何尝不是对办案人员的一种保护。
你认为只要嫌疑人开口了就行,但你有没有想过,在程序错误的情况下,你即使找到证据又如何?
程序错误,那么你的案子就会存在瑕疵,如果被有心人抓住不放,就会有许多问题。”
侯亮平想反驳,想说程序是死的,人是活的,想说在打击腐败这种大是大非面前,程序可以適当变通。但他一个字也说不出来。
因为刘新建的尸体还躺在冰冷的太平间里。
因为那滩暗红色的血跡还印在省委大院的水泥地上。
因为刘新建跳下去前说的那句“今天,我教你”,像梦魘一样缠著他。
侯亮平抬起头,看著漆黑的夜空。没有星星,只有厚厚的云层,像一块巨大的黑布,將整个汉东笼罩其中。
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,在汉东大学读书的时候。
那时候他还是个热血青年,每天和同学们討论国家大事,討论法治建设,討论怎么才能让这个社会更公平、更正义。
那时候的高育良是他们的老师,坐在评委席上,听完他的发言后,微笑著点头。
侯亮平停下脚步,靠在一棵梧桐树上。树干粗糙的树皮硌著他的背,但他浑然不觉。他掏出烟,点了一根,深深吸了一口,烟雾在冰冷的空气中迅速散开。
手机震动了一下,是钟小艾发来的微信。
“见到高老师了吗?谈得怎么样?”
侯亮平盯著屏幕看了很久,手指在键盘上悬停,却不知道该回什么。
他该怎么告诉小艾,高育良对他很失望?
时间回到几个小时前。
侯亮平浑浑噩噩地回到反贪局时,天已经快黑了。
反贪局大楼里灯火通明,但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。每个人看到他,都欲言又止,眼神复杂。
陆亦可站在办公室门口,看到他回来,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什么,但最终只是嘆了口气,转身进了自己办公室。
侯亮平没有在意。他走进自己的办公室,关上门,没有开灯,就在黑暗中坐在椅子上。
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去,从深蓝到墨黑。城市的灯火渐次亮起,但那些光透不过厚厚的窗帘,也照不进他此刻的內心。
刘新建跳下去的画面,一遍又一遍在他脑海中重放。
那张决绝的脸,那句“提携玉龙为君死”,那个向后仰倒的身影,那声沉闷的撞击。
“砰!”
侯亮平猛地捂住耳朵,但那声音仿佛是从他脑子里发出来的,捂不住,挡不掉。
他颤抖著手掏出手机,屏幕的光在黑暗中刺眼。通讯录翻到“小艾”,手指悬在拨號键上,却迟迟按不下去。
他该怎么跟小艾说?
说他眼睁睁看著一个人跳楼自杀?
说因为他的失误,因为他的衝动,一条命就这么没了?
侯亮平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终於按下了拨號键。
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