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在无声中流逝,星陨原的昼夜交替了又一轮。
山谷焦土中央,戚破苍的“变化”依旧缓慢得令人心焦,却已不再是毫无希望的死寂。
在《九转归寿法》真意引导下,那缕源自生命本源的“寿元之火”,如同最耐心的工匠,以自身为薪柴,一点一点地烘烤、温暖、修復著这具破败不堪的“躯壳”。
七日又三日,整整十天过去。
焦黑如炭的体表,大片大片的坏死皮肤和血肉已然脱落,露出了下方新生的、呈现出一种健康古铜色、却又隱隱泛著极淡银芒的肌肤。这新生的肌肤看似柔嫩坚韧,但在戚破苍意识清醒內视时,却能“感觉”到一种更深层的、源自生命本质的“枯槁”与“暮气”。天劫与归寿涅槃消耗的不仅是伤势,更是最根本的生命活力。新生的皮肉之下,血气运转滯涩沉重,远非年轻肉身那般活泼澎湃,仿佛每一寸肌体都承载著远超其外表的岁月侵蚀,如同內部已然被岁月蛀空的古树,仅剩外表一层光鲜。
胸口那最恐怖的伤口被淡银色肉膜覆盖,心臟在有力搏动,但每一次搏动,都传递出一种细微却清晰的“疲惫”感,仿佛拉动一具生锈的老旧风箱。新生的骨骼与內臟在缓慢重塑,却始终带著一种“修补”的痕跡,而非“新生”的勃勃生机,缺乏那份属於年轻肉身的、充满弹性的活力与无限可能的温热。
体內,断裂的经脉重新连接,灵力得以勉强循环,但通道狭窄脆弱,灵力流过时带来的不是充盈,而是一种隱隱的胀痛与迟暮的凝滯,仿佛溪流在乾涸板结的河床上艰难跋涉。最大的变化在丹田与识海:元婴的裂痕停止蔓延,灵光內敛温润;识海中心真灵稳固,劫后底蕴更显深邃。
然而,当戚破苍的意识彻底回归,开始主动感知这具身体时,一种强烈的、源自生命本能的“不適”与“排斥感”油然而生。这感觉无比清晰,就像是將一个敏锐而年轻的灵魂,强行塞进了一件沉重、僵硬、布满岁月裂痕的古老鎧甲里。每一个念头的转动,似乎都比以往慢了半分;每一次灵力的调运,都仿佛在推动著生锈的齿轮。他能“听”到血肉深处传来的、几不可闻的“沙沙”声,那是活力流逝的声音,是生命走向既定终点的倒计时。
这一日,正午时分,当外界灵气匯入体內——
盘坐的元婴,猛然一震,双目睁开!左眼星芒旋转,右眼寿火跳动!
外界,戚破苍的本体,眼瞼颤动,缓缓睁开了眼睛。
初时的茫然迅速被身体的感知取代。他试图坐起,这个简单的动作却牵动了全身。那种虚弱,並非仅仅是重伤未愈的无力,更掺杂著一种……“年老力衰”的沉重感。肌肉的响应迟滯,仿佛隔了一层厚重的棉絮;骨骼传来轻微的、仿佛不堪重负的咯吱声,如同久未上油的木门枢轴;就连最自然的呼吸,空气吸入肺腑再吐出,都显得比记忆中要费力许多,带著一种沉浊的意味。
“……活下来了……”沙哑的声音从乾涩的喉咙里挤出,透著劫后余生的庆幸,但隨即,他內视己身,那庆幸便迅速被一种冰冷的、近乎残酷的评估所取代。
元婴未散,道基犹存,这固然是天大的幸事。体內《九转归寿法》与寿元之火仍在运转修復,也给了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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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是……这具肉身!
他能清晰地“看到”、“感到”这具身体的“不堪”。它就像一件被天劫和过度透支彻底毁坏后,又被勉强粘合起来的古老瓷器。虽然表面上有了形状,但內里布满无数细微的、无法真正弥合的裂痕,材质本身也已失去了最初的韧性与活性,变得脆弱而“老”气横秋。寿元之火的燃烧与涅槃,是以消耗他自身庞大寿元为代价的,这种消耗直接反馈在肉身的“年龄”状態上——它或许不再濒死,却已“提前”步入了深沉的暮年,气血衰败如將尽之灯油,潜能近乎枯竭如被汲乾的水井。他能感觉到,这具身体对天地灵气的亲和力大大降低,吸纳和转化的效率变得迟缓,就像一个原本畅通的漏斗,如今颈部却布满了锈蚀和淤塞。
“如此肉身……纵然修復,前路亦將步履维艰。反应、强度、潜力,乃至对天地灵气的亲和与吸纳速度,都將大打折扣。它已成拖累,一道沉重的枷锁,而非道途资粮,更非通往更高境界的舟筏。” 一个冰冷而现实的念头,不受控制地在他元神深处浮现,带著尖锐的刺痛感。
夺舍!
这个在修仙界被视为禁忌、却总在绝境或重大缺陷前被强者暗自思量的选项,此刻无比清晰地映照在他的真灵之中,像黑暗中突然点燃的一簇幽火,既带来危险的诱惑,也照亮了前路的另一种可能。若是能寻得一具年轻、血气方刚、潜力巨大、根骨绝佳,甚至具备特殊体质或灵根的完美道胎……以他元婴期歷经天劫锤炼的元婴真灵,以及《九转归寿法》中可能蕴含的、关於生命转移与契合的玄妙,未必不能斩断这衰老躯壳的束缚,重获新生!届时,褪去这身暮气沉沉的皮囊,换上一具生机勃勃的年轻宝体,道途必將重现光明,甚至有望窥见那更高、更縹緲的境界!
这个想法就像一颗深埋於冻土下的妖魔种子,在感受到“肉身衰败”这绝望的温度后,瞬间汲取了他心中最深处的不甘与渴望,破土而出,疯狂滋长。它那扭曲的根系,迅速蔓延至他意识的每一个角落,释放出诱惑的毒液,试图缠绕並支配他的理智。与此同时,它又如同一条悄然甦醒的冰冷毒蛇,盘踞在心核之上,蛇信嘶嘶,不断吐露著“破而后立”、“斩断枷锁”的致命低语。这念头一旦萌生,便展现出可怕的活力与侵略性,以惊人的速度在他道心之中扩散、渗透,试图將“夺舍”塑造成解决眼下根本困境的唯一“理性”选择。
他默默地垂下视线,凝视著自己刚刚重生、覆盖著古铜色新生肌肤、却依旧能感受到內部沉沉死气的手臂。那肌肤下,气血流动缓慢,缺乏澎湃的生命力。眼眸深处,一缕极其细微、晦暗难察的幽光倏忽闪过,其中混杂著对现状的冰冷厌弃、对更优解的不顾一切,以及……一丝被强大欲望所驱动的决然。毫无疑问,他心中宛如明镜:所谓的“夺舍”,乃是逆天改命、窃夺造化之狂行,其中凶险,远超想像。元神离体之脆弱,与新肉身排斥反噬之剧烈,皆是九死一生之关隘。更遑论其间牵扯的因果孽缘、天道注视,以及寻找一具灵魂波长高度契合、根骨稟赋俱是上佳的“完美庐舍”之艰难,简直如同沧海寻粟,可遇而不可求。强行施为,稍有不慎,便是形神俱灭,连轮迴之机都可能断绝。
那燃起的幽暗念头,与理智认知的冰冷警告,在他心中激烈交锋,如同冰与火的碰撞。最终,属於元婴修士的深厚定力与对风险的清醒评估,暂时压倒了那诱人却危险的衝动。他深吸一口气,那空气吸入这具“老迈”肺腑的感觉,再次提醒了他现实的桎梏。
“当务之急……”他强行將翻腾的心绪按捺下去,如同將一头凶兽重新锁入心底最深的囚笼,“仍是藉此残躯,儘快恢復几分实力。唯有掌握力量,方能护己周全,方能……为未来可能之变局,积攒抉择的资本。”无论是继续修復这具暮年之身,还是为那渺茫的“另一条路”做准备,力量,都是唯一可靠的基石。
於是,他收敛所有杂念,將注意力集中回体內。意识沉入元婴,开始主动引导那缓慢流淌的灵力,更加精准地温养断裂的经脉节点,催动寿元之火,加速对星辉灵雾的吸纳与炼化。每一个周天的运转,都带著一种沉甸甸的、与时间赛跑的迫切感。这具身体或许已是沉重的负担,但在他找到更好的“舟筏”或將其改造得堪用之前,它仍是必须驾驭的、唯一的渡海之舟。修復的工作,在一种复杂而晦暗的心境中,继续艰难地进行著