徐辰愣住了。
这个问题,看似简单,实则是一道直击科学哲学核心的终极考题——数学到底是人类心智创造的逻辑游戏,还是客观宇宙存在的终极真理?
徐辰没有立刻回答,他的思绪回到了那个推导广义cntt变换的瞬间。
那种感觉太深刻了,至今想来仍让他头皮发麻。
当他试图將数论中离散的素数分布,映射到连续的几何空间时,他並没有觉得自己是在“创造”什么。相反,当最后一行公式写下时,所有的逻辑仿佛自动归位,严丝合缝,就像是两块断裂了亿万年的玉璧重新拼合,没有一丝一毫人工雕琢的生硬感。
那种结构之精妙,逻辑之完美,让他感到一种深深的战慄。
那绝不是人类那充满漏洞、充满偏见的大脑能“编造”出来的东西。
它就像是一座早就矗立在迷雾深处的宏伟宫殿,巍峨、精密、永恆。徐辰所做的,仅仅是运气好,拨开了眼前的迷雾,让它显露真容而已。
如果说是发明,那人类未免也太高看自己了。
片刻后,他抬起头,认真地回答道:“杨老,我觉得是后者。那个结构太完美了,完美到不像是人类思维的產物。它就像一直静静地躺在黑暗的沙滩上,我只是那个运气好,刚好路过,把它捡起来擦掉灰尘的人。”
杨老的讚许地点了点头:“很好。柏拉图主义。看来你对数学有著天然的敬畏。”
……
在数学哲学的百年战爭中,一直存在著两大阵营。
一派是形式主义,以希尔伯特为代表。他们认为数学就像是围棋或者象棋,是人类为了描述世界而编造的一套逻辑游戏。只要规则自洽,怎么玩都行。数学家就是规则的发明者,数学只是符號在纸上的舞动,与客观实在无关。
而另一派,则是徐辰所选择的柏拉图主义。这一派认为数学是独立於人类意识之外的客观存在。数学定理就像是埋藏在宇宙深处的矿藏,无论人类存不存在,素数依然是无穷的,圆周率依然是3.14159……数学家不是创造者,只是像哥伦布一样的探险家。
对於纯粹的数学家来说,或许可以接受“数学是发明”这种智力游戏的说法。但对於物理学家,尤其是像杨老这种相信“物理之美”的大师来说,他们毕生都在寻找描述宇宙的终极方程。
如果数学只是人造的游戏,那为什么它能如此精准地预言黑洞、预言夸克、预言上帝粒子?为什么人类大脑里编造的游戏规则,竟然能管束几十亿光年外的星系运行?
物理学家,天然倾向於相信真理的客观性。
因此,杨老问这个问题,其实是在审视徐辰的“科学世界观”。
如果徐辰回答的是形式主义,杨老或许也会欣赏他的才华,但那种灵魂深处的共鸣,恐怕就要少了几分。
……
“物理也是一样。”杨老转过头,目光落在那张爱因斯坦的照片上,眼神变得悠远,“我们终其一生,不过是在窥探造物主的蓝图。你能有这种敬畏心,说明你的格局已经打开了。”
杨震寧一直有一个著名的观点,他相信这个宇宙中存在著一位“造物主”。但他口中的造物主,並非宗教里那个有人形、有喜怒哀乐、会因为你没做祷告就降下惩罚的神,而是一种至高无上的、精妙绝伦的自然秩序。
他曾在多个场合表达过这种震撼:为什么麦克斯韦方程组仅仅用了四行,就能描述宇宙中所有的电磁现象?为什么广义相对论的场方程如此简洁,却能预言黑洞和引力波?
这种尤金·维格纳口中“数学在自然科学中不合理的有效性”,让他坚信,物理学的尽头,一定是一种极致的数学美。
这种对终极秩序的敬畏,贯穿了他的一生,也是他创立“杨-米尔斯场论”的精神源泉——那是物理学史上第一座完全由数学美感推导出来的物理大厦,而不是像以前那样靠著实验数据去凑公式。
徐辰静静地听著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感慨。
他意识到,眼前这位顶级物理学家,早已超越了具体的公式和实验,他思考的,是科学的边界,是哲学的终极。
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