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就不怕各地官员把你当成劫匪,张贴告示拿了你?”
这也就是白皓明。
换了旁人,敢截宫里的东西,哪怕是好意,那也是掉脑袋的罪过。
白皓明耸了耸肩,一脸无所谓。
“我自然是给我父亲递了消息的。”
“不过……”
他缩了缩脖子,似乎想起了什么可怕的事情。
“估计我是免不了一顿骂了。”
说著,白皓明不再废话。
他伸手探入怀中,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紫檀木的锦盒。
那锦盒虽然不大,但做工极为考究,盒面上雕刻著繁复的龙纹,在阳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。
白皓明脸上的嬉笑神色消失不见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有的郑重。
他双手捧著锦盒,递到了苏承锦的面前。
“这是京城那位老爷子,给未出世的孙儿准备的见面礼。”
“特意嘱咐,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上。”
老爷子三个字一出。
周围原本还带著几分看热闹心態的关临、赵无疆等人,脸色瞬间一变。
他们都是人精,自然明白这三个字的分量。
在这大梁天下,能让白总管的儿子称为老爷子,又能给安北王的孩子送见面礼的。
除了那位坐在龙椅上的,还能有谁?
一时间,眾將纷纷低下头,不敢多看那锦盒一眼。
苏承锦看著那个锦盒,原本平静的眼眸中,泛起了一层涟漪。
他缓缓伸出双手,接过锦盒。
那盒子並不重,但在他手中,却极有分量。
“咔噠。”
一声轻响,锦盒被缓缓打开。
只见里面黄色的绸缎之上,静静地躺著一枚温润的玉佩。
那玉佩通体羊脂白,没有一丝杂质,上面雕刻著一条栩栩如生的龙,龙身盘旋,隱隱透著一股皇家的威严。
在玉佩的旁边,还压著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字条。
苏承锦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这枚玉佩,他太熟悉了。
这是父皇佩戴了几十年的贴身之物。
乃是父皇最心爱之物,说是太祖皇帝传下来的也不为过。
如今,它却静静地躺在这里。
苏承锦伸出手指,轻轻摩挲著那温润的玉身,指尖传来一阵熟悉的触感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,从心底涌起,瞬间流遍了全身。
“这个老爷子……”
他嘴角泛起一抹无奈又温暖的笑容,轻声开口。
“真是想当祖父想疯了。”
“我不过就是写信求个字辈,想让他给孩子赐个名。”
“他倒好,將这贴身几十年的物件都给送来了。”
站在一旁的江明月,自然也认得那个玉佩。
她看著苏承锦那副动容的模样,心中也是一阵酸楚与感动。
父子之间总是难有多少言语。
但此刻这枚玉佩,便胜过千言万语。
江明月伸出手,拿起那张字条,轻轻展开。
上面只有刚劲有力的四个大字。
“弘安、弘玥”。
字跡力透纸背,显然是梁帝亲笔所书。
“弘安……弘玥……”
江明月轻声念叨著这两个名字,眼中的笑意越来越浓。
相比较那贵重无比的玉佩,她倒是更喜欢这两个名字里蕴含的心意。
“父皇倒是想得周全,连男孩和女孩的名字都取好了。”
“弘大安寧,弘美如玥。”
“真好听。”
苏承锦笑了笑,將手中的玉佩小心翼翼地放到她的手心里。
“你可得给咱孩子保管好。”
“这东西金贵著呢,若是丟了,父皇估计得把我的皮给扒下来。”
江明月紧紧握著玉佩,感受著上面的温度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“放心吧,丟不了。”
“我会把它系在腰上,片刻不离身。”
苏承锦看著她將玉佩收好,深吸了一口气,调整了一下情绪。
他重新抬起头,脸上恢復了往日的平静与威严,只是那双眸子,比之前更加明亮了几分。
他看向一直静静站在一旁的白皓明,语气中多了一份亲近。
“既然东西送到了,接下来你有何打算?”
白皓明见苏承锦收好了东西,整个人明显放鬆了下来,又恢復了那副懒散的模样。
他双手抱胸,歪著头看著苏承锦,似乎在等著看这位王爷还能说出什么花来。
苏承锦不等他答覆,便继续开口,语气中带著几分调侃。
“我可是听我手底下这帮兄弟们说了。”
“说你刚才在台上可是放出豪言,是来给安北王效力的,要看看安北军配不配。”
“怎么?”
“现在见识过了,觉得我这庙小,容不下你这尊大佛?”
白皓明闻言,连忙摆了摆手,一脸嫌弃地开口。
“打住!打住!”
“我那么说就是为了挑衅一下,激激这帮兵痞的火气,不然怎么能痛痛快快打一场?”
“谁打算真在你手底下干活啊?”
说著,他上下打量了苏承锦一番,嘖嘖称奇。
“不过说真的,没想到当年没人看得上的九殿下,如今变成了这副模样。”
“这身气度,这手段,倒是蒙了全天下人的眼。”
苏承锦笑了笑,对於这番评价不置可否。
他往前走了一步,看著白皓明的眼睛,认真地问道:“確定不干?”
“白总管在我父皇身边数十年。”
“你好歹不得子承父业,为朝廷效力?”
“只要你点头,这安北军中,除了大將军的位置,其余职位任你挑。”
这番话,苏承锦说得极有诚意。
白皓明刚才展现出的武力与眼界,绝对是不可多得的人才。
然而,白皓明却毫不犹豫地翻了个白眼。
“得了吧。”
“我现在可是白衣鏢局的总鏢头,手底下管著几百號兄弟,走南闯北,大口吃肉,大碗喝酒,自由得很。”
“我疯了才非得到你手底下当个小卒子,受那军法约束?”
“再说了……”
白皓明瞥了苏承锦一眼。
“我爹是我爹,我是我。”
“他愿意在宫里当个伺候人的总管,那是他的事。”
“我白皓明这辈子,就想当个瀟洒的江湖客。”
“而且,只留下家母一个人,我放心不下。”
苏承锦闻言,也不恼火。
“行啊,你有你的想法,我也不强求。”
“既然不想留下来当官,那作为朋友,吃顿饭总可以吧?”
“我安排人给你接风,算是尽地主之谊。”
听到接风二字,白皓明的眼睛顿时亮了。
他下一个动作,搞得周围眾人一阵头大。
只见白皓明几步跨到苏承锦身边,极其自然地伸出手,一把揽住了苏承锦的脖颈。
那动作,熟练得就像是多年未见的狐朋狗友。
“要不说你行呢!”
“比苏承武那个傢伙强的不是一星半点!”
白皓明一边拍著苏承锦的肩膀,一边愤愤不平开口抱怨。
“我到了他的地盘,不说在翎州的大酒楼给我摆下一桌接风宴就罢了。”
“那个抠门的傢伙,还让我给他当苦力!”
“你知道吗?”
“他竟然让我带著鏢局的兄弟,连夜帮他搬那批从世家手里抄出来的银子!”
“连口热乎饭都没给吃,就给了几个冷馒头!”
“气死我了!”
周围的关临和赵无疆等人看得目瞪口呆。
这人竟然敢和殿下勾肩搭背?
还敢直呼云朔郡王的名讳?
苏承锦被他勒得有些无奈,但也没有推开他。
他笑了笑,显然明白了很多事情。
“看来翎州世家的投子认输,你也出力了。”
“你跟老五这么熟悉?”
苏承锦虽然知道苏承武在江湖上有些人脉,但没想到竟然能跟白皓明这种江湖客混得这么熟。
白皓明哼了一声,一脸得意。
“不然你以为他在京城如何得知的各州消息?”
“还不是靠我这个走南闯北的总鏢头!”
“我白衣鏢局的鏢路遍布天下,什么消息打听不到?”
“苏承武那小子,早在几年前就跟我勾搭上了,没少从我这买消息。”
苏承锦无奈一笑。
原来如此。
“行,就当替我五哥给你道个谢。”
“这顿接风宴,我安排你,保准给你伺候好了。”
“这下总可以了吧?”
白皓明这才满意地鬆开了手,揉了揉肚子。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“我本就打算在关北之地逛一逛,看看这边的风土人情。”
说著,白皓明忽然压低了声音,凑到苏承锦耳边,一脸猥琐地挤了挤眼睛。
“话说……”
“你们关北,我一路逛了过来,也没发现什么好玩的地方。”
“咱们都是男人,你也懂的。”
“有没有什么……那个……好地方?”
“嗯?”
苏承锦愣了愣,隨即反应过来。
他看著白皓明那副你懂的表情,顿时感到后背一阵发凉。
他清晰地感受到,背后有一道目光,正在死死地注视著自己。
苏承锦猛地挣开白皓明的肩膀,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,一脸正气地退到了江明月身边。
他挺直了腰杆,义正言辞地大声开口。
“你说什么东西?”
“我怎么听不懂?”
“什么好地方?”
“本王整日忙於军务,心繫百姓,哪里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!”
苏承锦一边说著,一边用余光观察著江明月的脸色。
他指著白皓明,痛心疾首地说道:“怪不得你和苏承武能玩到一起!”
“你俩简直就是一丘之貉!”
“好的不学,净学这些旁门左道!”
说完,他根本不给白皓明辩解的机会,拉起轻笑出声的江明月,转身就走。
“明月,咱们走。”
“別理这个不正经的傢伙。”
“我带你去街上逛逛。”
看著苏承锦那副落荒而逃的模样,白皓明愣在了原地。
隨即,他反应过来,指著苏承锦的背影,气急败坏地喊道:“嘿!”
“苏老九!你装什么正人君子!”
“我告诉你,你要是不给我安排好,不给我上好酒好菜,我天天上你王府门口堵你去!”
说著,他也不管周围士卒们那古怪的眼神,迈开步子就追了上去。
夕阳下。
西校场上,拉出了三道长长的影子。
风中,隱约传来几声爽朗的笑声,衝散了冬日的严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