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阳返回天地宗时,晨光已彻底驱散夜色,山门笼罩在一片淡金色的曦光之中。
他没有直接回西麓洞府。
而是先去了一趟大炼丹房,將昨日炼製好的几炉丹药分门別类收好,又检查了一遍药材的储备。
做完这些,日头已近中天,他这才整理了一下衣袍,动身前往风雪殿。
殿內依旧縈绕著淡淡的药香与陈年玉简特有的气息。
风轻雪已坐在案几后,面前摊开著数枚流光氤氳的玉简,正凝神查阅。
见陈阳进来,她只微微頷首,示意他在一旁稍候。
陈阳便熟门熟路地走到侧面的多宝格前,开始整理那些堆积如山的丹道典籍与杂乱玉简。
动作不急不缓,將混杂的类別一一区分,归置到应有的位置。
阳光透过高窗洒入,尘埃在光束中静静飞舞。
殿內一片静謐,只有玉简轻轻碰撞的脆响,与风轻雪偶尔翻动书页的沙沙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。
风轻雪忽然放下手中的玉简,抬起头,目光落在陈阳忙碌的背影上,仿佛不经意地开口:
“小楚。”
陈阳动作一顿,回身:
“师尊?”
风轻雪端起手边的茶盏,轻轻啜了一口,语气温和如常:
“昨天……你去看了那个朋友吗?伤势还有问题吗?”
陈阳闻言,心中微动,面上却是不露声色,只轻轻点了点头:
“嗯,去了一趟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,语气平淡无波:
“他只是受了一点小伤,无碍。”
风轻雪闻言,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,那笑容里带著温和:
“我就说嘛。”
她放下茶盏,目光在陈阳脸上逡巡片刻,笑意更深:
“你今日脸上,倒是多了几分笑意啊。”
陈阳一下子愣住了。
他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,触感平滑,並无异样。
眼中流露出一丝诧异:
“笑意?”
他眨了眨眼,神色茫然:
“笑?师尊,我什么时候笑了啊?”
风轻雪见状,轻轻摇了摇头,缓缓从案几后起身。
素白的裙摆拂过光洁的地面,她走到陈阳跟前,停下脚步。
目光平静,却带著一种穿透表象的锐利,静静看了陈阳一会儿。
然后,她才缓缓开口,声音轻柔,却字字清晰:
“笑,又不是光在脸上。”
她顿了顿,指尖虚虚点向陈阳的眼睛:
“还可以在……眼睛里啊。”
陈阳被她这话说得又是一愣,下意识眨了眨眼,试图感受自己眼中的笑意。
可除了惯常的平静与专注,他並未察觉任何不同。
“我眼神……应该没什么起伏才对。”
他心中暗忖,面上依旧带著不解。
然而,风轻雪接下来的话语,却悄然撩动他心底。
“小楚……”
风轻雪的声音悠悠传来,带著慈和:
“你眼睛和心是相通的啊。”
她看著陈阳那双依旧茫然的眼,轻轻道:
“你心里面的欢喜,我都瞧著呢。”
陈阳彻底怔住了。
欢喜?
他心里……有欢喜吗?
去看望林洋,確认其伤势无碍,了却一桩牵掛……这不过是情理之中的事,何来欢喜?
可风轻雪说得那般篤定,眼神那般通透,仿佛真的窥见了他心底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一角。
他张了张嘴,想要辩驳,却又不知从何辩起。
最终,他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垂下眼帘,避开了风轻雪那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目光,转身继续整理那些似乎永远也整理不完的玉简。
指尖触及冰凉的玉质,心神却有些飘忽。
风轻雪也未再追问,重新坐回案几后,拿起玉简,仿佛刚才的对话只是寻常閒谈。
殿內重归寂静。
只有光影缓慢移动,记录著时间的流逝。
……
直到日暮西斜,橙红的霞光染透了半边天际,也透过高窗,为大殿镀上一层温暖而寂寥的暖色。
“小楚。”
风轻雪终於放下手中的最后一枚玉简,揉了揉眉心,声音里带上一丝倦意:
“时间差不多了,这些我来吧。天色晚了,你回去洞府好生休憩。”
陈阳闻言,停下手,转头望向殿外。
暮色四合,远山轮廓在霞光中显得朦朧而温柔。
他犹豫了一下。
今日的整理尚未完全结束,但师尊既已发话……
他点了点头,恭声道:
“那弟子就先告退了。”
风轻雪轻轻嗯了一声,目光温和。
陈阳行了一礼,转身向殿外走去。
脚步踏在光滑如镜的地面上,发出轻微的声响,渐渐远去。
风轻雪没有立刻重新拿起玉简,而是静静注视著那道青色的背影。
看著他走出大殿,身形在殿外宽阔的广场上化为一个小点,隨即灵气微涌,化作一道流光,向著西麓方向疾驰而去。
最终消失在天际尽头。
直到那流光彻底看不见了,风轻雪才缓缓收回目光。
她重新拿起案几上的一枚玉简,却並未立刻將神识沉入,只是拿在手中,无意识地,轻轻敲击著光滑的桌面。
“篤、篤、篤……”
清脆的敲击声在空旷的大殿里迴荡,节奏舒缓。
半晌。
她停下动作,微微侧首,望向陈阳离去的方向,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,低声喃喃,声音轻得如同嘆息:
“这小楚……”
“那笑意……好像更真了啊。”
她顿了顿,仿佛在仔细品味比较:
“比起和小苏在一起时……还要笑得真呢。”
这话语,带著一丝困惑,一丝探究。
她摇了摇头,不再深想,將杂念摒除,重新將神识沉入手中的玉简。
只是那若有所思的神情,在眉宇间停留了许久,才渐渐淡去。
……
与此同时。
陈阳离开了风雪殿,御风而行,向著西麓洞府飞去。
山风拂面,带来傍晚特有的凉意与草木清香。
天地宗內,各处洞府阁楼渐次亮起灯火,星星点点。
飞至半途,陈阳的目光,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了山门的方向。
暮色中的山门轮廓巍峨,守护大阵的光晕若隱若现,更远处,是苍茫的西麓群山。
“林洋的伤势……”
这个念头毫无徵兆地跳入脑海。
昨日分明已亲眼確认,那左臂伤口癒合如初,连一丝痕跡都未留下。
以修士的体质,加上丹药辅助,这点皮肉伤恢復得快,本在情理之中。
可不知为何,陈阳心中却莫名地,生出一丝极淡的烦躁。
这烦躁来得突兀,毫无缘由。
“林洋的伤势,怎么好得这么快?”
“这南天世家的麒麟儿……”
“看来实力也不怎么样啊。”
他无意识地低声自语,语气里带著近乎迁怒的意味。
仿佛陈怀锋那一剑不够凌厉,未能让林洋多吃些苦头,反倒成了某种过错。
话一出口,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愣。
为何会这般想?
他皱了皱眉,试图驱散这莫名的心绪。
飞行的速度,却不知不觉慢了下来。
最终,他在一处无人山崖边按下遁光,驻足而立。
崖下云海翻腾,被最后一缕霞光染成金红。晚风猎猎,吹得他衣袍飞扬。
“今日我忙完了炼丹,晚上也不必去师尊那里整理玉简……”
他心中默默盘算著今日的安排:
“还有赫连山前辈那边,昨日才去过,今日也不必去引渡血气……”
一项项事务在心头掠过。
“……好像,晚上这点时间,倒是挺空閒的啊?”
这个念头清晰起来时,陈阳自己都感到一丝意外。
他缓缓抬起头,目光再次不由自主地,投向了山门之外,投向了上陵城所在的那个方向。
昨日离开时,林洋那句“今晚还要过来吗?”依稀在耳畔迴响。
还有自己那不算承诺的回应……
“看情况,我有空閒时间,就过来。”
今日,似乎……真的有空閒时间。
“……罢了。”
他低声自语,仿佛在说服自己:
“再去看看吧。毕竟昨日……承诺了他。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心中那点莫名的烦躁似乎悄然散去,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……隱约的轻鬆。
他不再犹豫,身形一晃,再次化作流光。
只是这一次,方向並非西麓洞府,而是山门。
灵气运转陡然加快,遁速提升,在山林间带起一阵疾风,吹得下方草木低伏,叶片簌簌作响。
几个正结伴从百草山脉方向飞来的丹师被这突如其来的疾风惊扰,不由得停下遁光,面露不悦。
“此人是谁?怎么在宗內飞行,这般没有规矩?”
一名中年模样的丹师忍不住皱眉道。
天地宗內,丹师们大多性情平和,讲究静心养气,平日即便飞行,也多缓速而行,以免惊扰同门,搅乱药田灵气。
这般疾驰,確实少见。
“这人……似乎是楚宴?”旁边另一名修士眯眼辨认了片刻,迟疑道。
“楚宴?便是那个被风大宗师新收的弟子?”
先前开口的丹师脸色稍缓,但眉头依旧未展:
“即便如此,也该遵守宗內惯例才是。”
两人正说话间,一旁另一位一直沉默的老者,天玄一脉的严若谷,缓缓开口道:
“原来是楚宴啊。或许……是有些急事吧。”
他语气平淡,听不出太多情绪:
“算了,不必追究了。”
这话一出,旁边两位丹师都略显诧异地看向他。
“嗯?严大师。”
那中年丹师狐疑道:
“您不是一向……和那楚宴不大和睦吗?”
严若谷闻言,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不自然,隨即眉头一皱,冷声道:
“不和?什么时候不和?”
另一位同行丹师也开口附和:
“就是一直啊。我们都听闻过了,自打那楚宴入门开始,似乎就……与严大师您有些……”
他没把话说完,但意思已经很明显。
关於严若谷对楚宴不满的传闻,在天地宗內私下流传甚广。
严若谷听闻,脸色微微一沉,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冷笑:
“啊!那都是早年的事了,老夫只觉……此人接触丹道时日尚浅,不甚懂规矩罢了!”
他顿了顿,似乎不愿再多谈此事,挥了挥手,催促道:
“行了,莫要在此耽搁。我们还是快些去杜仲丹师那边吧,莫让他等急了。”
另外两人见他如此,也识趣地不再多言,点了点头,三人重新架起遁光,向著百草山脉西麓,地黄一脉所在的区域飞去。
只是那中年丹师飞出一段后,还是忍不住回头,望了一眼陈阳消失的方向,低声嘀咕了一句:
“急事?这般火急火燎的……倒像是去会什么人似的。”
话音飘散在风里,无人回应。
……
陈阳对此浑然不觉。
他离了天地宗山门,便如昨日一般,寻了处荒僻之地,迅速更换惑神面,褪去楚宴的身份。
然后,再次向著上陵城方向,疾驰而去。
抵达上陵城时,华灯初上,夜幕初临。
街市依旧热闹,酒楼茶肆人声喧譁,乐坊丝竹之声隱隱传来。
与昨日几乎相同的时间,相同的地点。
这一次,陈阳心中少了那份踌躇与迟疑。
他径直穿过熙攘的街道,来到望月楼下,略一驻足,便抬步踏上那铺著红毯的楼梯。
顶楼,那扇熟悉的雕花木门紧闭。
陈阳抬手,尚未触及门扉,门內便传来林洋带著笑意,似乎早已等候多时的声音:
“陈兄,你来了啊!”
伴隨著话语,房门吱呀一声从內打开。
林洋倚在门边,一袭锦袍,摺扇轻摇,脸上笑意盈盈,眼中光芒灿然,哪有半分昨日初见他时的醉意与狼狈。
陈阳抬眼望去。
房內的装饰布置,与昨日离去时一般无二。
依旧是那奢华靡丽的风格,緋红地毯,金线纱幔,明珠灯盏,珍玩玉器……
並未如他所想,换回那清修苦行的静室模样。
只是,昨日那些衣衫半解,笑语嫣然的乐坊姑娘,此刻已踪跡全无。
房间打扫得整洁乾净,空气中瀰漫著淡淡的清雅薰香,而非昨日的酒气脂粉味。
偌大的雅间,此刻只有林洋一人。
陈阳脸上不动声色,只微微点了点头,迈步走了进去:
“有些空閒时间,就过来转一转。”
语气平淡,仿佛真的只是顺路。
林洋闻言,眼中笑意更盛,那喜悦几乎要从眸子里溢出来。
他唰地合拢摺扇,在掌心轻敲:
“有空就好!好啊,好陈兄!”
他侧身让开,待陈阳在圆桌旁坐下,自己也跟了过去,目光在陈阳脸上转了转,忽然凑近了些,带著点试探,又带著点期待:
“好陈兄,再摘下你脸上这惑神面,让我瞧一瞧唄?”
陈阳神色微凝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。
林洋似乎看出他的顾虑,笑了笑,语气轻鬆,却带著一种刻意的安抚:
“陈兄,无需担心旁人窥探啊。你我二人之间本是老相识……又何必生出什么隔阂来?”
他顿了顿,眼神真诚:
“此地我已布下禁制,外人绝难窥视。你放心便是。”
陈阳看著他,沉默片刻。
那双眼睛里,此刻只有坦荡的期待与亲近,不见丝毫算计。
终於,他缓缓抬手,指尖灵气流转,覆於面颊。
薄如蝉翼的惑神面再次如水波般漾开,悄然脱落。
那张妖冶綺丽的面容,再次显露於灯光之下。
林洋的眼睛,霎时间亮了起来。
那光芒並非昨日初见时的震撼与失神,而是一种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喜悦。
他脸上的笑意更深,嘴角上扬的弧度真切而生动。
“来来来,陈兄一路过来劳累了,快坐。”
他热情地招呼著,自己却走到琴案边坐下,指尖轻抚琴弦:
“今日,我为你抚琴一曲,如何?”
说罢,不等陈阳回应,清越的琴音已自他指尖流淌而出。
依旧是寧静舒缓的调子,不疾不徐,如清泉漱石,如微风拂柳。
琴音在奢华的房间里迴荡,奇异地调和了那份浮华之气,带来一片沁人心脾的安寧。
陈阳静静听著,不知不觉间,因赶路和些许警惕而紧绷的心弦,缓缓鬆了下来。
一曲终了,余韵裊裊。
林洋停手,抬眼看向陈阳,笑道:
“陈兄,桌上还有些酒菜,我已让人备下,都是清淡可口的。你也別光坐著。”
陈阳目光扫过圆桌,果然见上面摆著几碟精致小菜,一壶酒,两只白玉杯。
菜餚热气微腾,显然刚送来不久。
他尚未回应,林洋已轻轻一抬手指。
指尖灵气微吐,隔空摄起酒壶,壶身倾斜,琥珀色的酒液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稳稳注入其中一只白玉杯中。
酒香清冽,瞬间瀰漫开来。
动作行云流水,优雅自然。
陈阳看著那杯斟满的酒,心中微动。
“陈兄,请。”
林洋將酒杯以灵气托著,送至陈阳面前,笑意温然。
陈阳默然片刻,伸手接过。
酒杯温润,酒液清澈。
他低头轻啜一口,酒味醇和,微带甘甜,入喉温润,並无寻常灵酒的烈性,反而更像是某种精心调製的药膳饮品。
他慢慢饮著,林洋也不再说话,只是重新抚上琴弦。
琴音再起,今日的曲子婉转悠扬,听之令人心旷神怡。
陈阳一杯酒慢慢饮尽,琴音也恰好告一段落。
他放下酒杯,思索片刻,看向林洋:
“你……不喝一点吗?”
林洋闻言,拨弄琴弦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隨即,他摇了摇头,笑容里带著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:
“不必了。”
他顿了顿,语气轻快,却又异常坚定:
“喝酒误事,容易误事……我不喝酒了。”
这话语,让陈阳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日推门所见。
满室鶯燕,酒气熏天,林洋醉臥美人膝的场景。
他下意识地,目光再次扫过房间四周。
林洋敏锐地捕捉到了他目光的游移。
“嗯?”
他停下抚琴,试探著问道:
“陈兄,你不喜欢这房间的装饰吗?”
他语气自然,仿佛隨时可以改变:
“若是不喜,我即刻让人换回静室的摆设便是。”
陈阳收回目光,摇了摇头:
“不必麻烦了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
“就这样……便可以了。”
语气平淡,听不出喜怒。
林洋眨了眨眼,仔细看了看陈阳的神色,见他確无厌烦之意,这才轻轻点了点头,重新露出笑容:
“那便好。”
说罢,他继续抚琴。
又弹奏了几曲,林洋缓缓停下,舒展了一下手臂和肩膀:
“这抚琴久了,手臂倒是有些酸了。”
陈阳见状,自然而然地开口:
“那你来歇著吧,我来。”
他走到琴案边,与林洋交换了位置。
指尖触及冰凉的琴弦,陈阳忽然发现,自己对这琴的熟悉感,似乎比昨日又深了几分。
上丹田道韵筑基后,不仅仅是记忆与领悟力提升,连带著对这些需要精细操控的技艺,也仿佛开了窍一般。
上手极快,进步神速。
他信手拨弦,流畅的琴音隨之流出,虽不及林洋那般意境深远,技巧圆融,却也中正平和,毫无滯涩。
林洋坐在一旁软榻上,托腮听著,眼中笑意愈浓。
几曲过后,陈阳停下。
林洋却忽然站起身,走到窗边,推开窗扉。
夜风涌入,带著街市隱约的喧囂与凉意。
他指著窗外远方一片格外明亮,人声鼎沸的区域,回头看向陈阳,眼中闪烁著跃跃欲试的光芒:
“陈兄,这楼上光坐著抚琴,未免有些无聊了。”
“你看那边……”
“那是上陵城东市的夜市,热闹得很,远近闻名。我们一起去逛一逛,如何?”
陈阳闻言,眉头微蹙。
“走嘛!”
林洋却已转身来到他身边,语气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,眼睛亮晶晶地望著他:
“两个人光这么坐著,多无趣啊!出去走走,看看人间烟火,听听市井之声,岂不愜意?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,声音放软了些:
“我在这楼上闷了许久,都快忘了热闹是什么样子了。”
陈阳看著他眼中那毫不作偽的期待,拒绝的话到了嘴边,却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他沉默著,心中权衡。
半晌。
终是缓缓点了点头。
“也罢。”
他轻声道:
“走吧。”
说著,他便要取出惑神面戴上。
“等等!”林洋却忽然叫住了他。
陈阳动作一顿,抬眼望去。
林洋看著他手中的面具,笑道:
“这惑神面……你不用戴上了啊!”
陈阳眉头一皱,当即摇头:
“不行。这上陵城虽是凡人城池,却也有零星修士往来,万一……”
他没有说完,但意思很清楚。
道盟五千万灵石的悬赏,足以让任何修士心动,元婴真君也不例外。
暴露真容,风险太大。
林洋却似不以为意,上前一步,语气轻鬆:
“放心啊!我来为陈兄你遮掩面容便是了。我……也是有些手段的!”
他拍了拍胸脯,一副包在我身上的模样。
然而陈阳只是静静看了他一眼,並未多言,手上动作不停,依旧將那张平凡无奇的惑神面,稳稳戴在了脸上。
小心驶得万年船。
林洋的手段或许高明,但他更相信自己炼製的惑神面。
林洋见状,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,但很快又恢復笑容,无奈地轻轻摇头:
“罢了罢了,陈兄谨慎,也是应当。”
两人不再多言,一同出瞭望月楼,融入下方熙攘的人流。
夜市果然热闹非凡。
长街两侧,摊位鳞次櫛比,悬掛著各式灯笼,將整条街照得亮如白昼。
林洋显得兴致极高,左看看右瞧瞧,对许多凡俗小玩意儿都充满好奇,时不时拉著陈阳在某个摊位前驻足,评头论足一番。
他容貌俊美,气度不凡,即便在人群中,也颇为显眼,引得不少路人侧目。
陈阳则跟在他身后半步,始终保持著警惕,神识虽未全力放开,却也时刻留意著周围气息的波动。
“放心吧,陈兄……”
林洋一边把玩著一个精巧的竹编蚱蜢,一边传音道,语气带著笑意:
“这里人这么多,气息混杂。我自有隱匿的手段,放心吧陈兄,只管好好玩乐便是。”
陈阳闻言,不置可否,只是目光依旧警惕地扫视著周围。
林洋见他如此,也不再劝,只是拉著他,一路从街头逛到街尾,尝了几样特色小吃,听了一段街头评书,甚至还凑热闹看了会儿胸口碎大石的把式。
直到夜市人流渐稀,许多摊位开始收摊,喧囂渐渐平息。
两人才隨著散去的人潮,慢悠悠地往回走。
月光洒在青石板路上,清辉冷冷。
喧囂褪去后的街道,显得格外寧静。
回到望月楼顶楼,房间內灯火温暖,琴案静静立在原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