无需多言,陈阳再次取下惑神面,与林洋相对而坐。
这一次,是陈阳抚琴,林洋静听。
琴音淙淙,流淌在寂静的夜里。
一曲终了,林洋忽然开口,语气隨意,仿佛只是閒谈:
“陈兄,你这上丹田道韵……是如何铸就的啊?我观你道韵凝实,非同一般。”
陈阳心神微微一紧,以为林洋要追问筑基之事。
然而,林洋下一句话却转了方向:
“幸好有这道韵相助,陈兄你这琴技进步,当真是极快啊!这才几日工夫,已颇有几分气象了。”
陈阳默然。
修成道韵后,悟性,记忆力,对身体与灵气的精细操控力,確都有显著提升。
学习琴艺,乃至丹道,都事半功倍。
林洋见他不语,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笑了笑,手上一晃,多出了一支通体莹白,温润如玉的长簫。
“之前陈兄与我学琴,学了几年。”
他將玉簫递向陈阳,眼中光芒闪动:
“如今琴艺已有小成,也该换点新花样了。”
陈阳接过玉簫,入手微凉,质地细腻,显然非凡品。
“这样正好啊。”
林洋笑道:
“正好你我二人,可以试试合奏了!琴簫相和,別有韵味。”
他顿了顿,问道:
“陈兄,这簫艺……你可会?”
陈阳拿著玉簫,摇了摇头,如实道:
“不会。”
“不会就跟我学啊!”
林洋兴致勃勃,当即起身,来到陈阳身侧:
“来,我先教你最基本的持簫,吹气,按孔。”
陈阳依言,將玉簫凑到唇边,试著吹了一口气。
“呜——”
一声低沉混浊,甚至有些刺耳的声音响起,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陈阳动作一僵。
林洋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,眉眼弯弯:
“无妨无妨,初学者都是如此。来,我教你。”
他索性站到陈阳身后,微微俯身,伸出手,从后面虚虚环住,指尖轻轻按在陈阳持簫的手上,引导著他调整手指的位置,按压音孔。
“手指要放鬆,不要绷得太紧……对,这个音孔要按实,气息要平稳,从丹田起,缓缓吐出……”
他的声音就在耳畔,指导的动作细致而耐心,带著熟稔。
陈阳也依样照做,亦是一丝不苟,顺著林洋的指引,调匀呼吸,把控著指尖的力道。
“对,就是这样……再试一次。”
“呜……”
“嗡……”
声音依旧不算悦耳,但比之刚才,已少了几分刺耳,多了些浑厚。
“有进步!”
林洋鼓励道,手指依旧虚按在陈阳手背上,带著他尝试不同的指法,吹奏简单的音节。
时间,在这一个教,一个学的专注中,悄然流逝。
窗外月色渐西,星光黯淡。
不知不觉,竟又是一夜过去。
当第一缕天光透过窗纸渗入房间时,陈阳才恍然惊觉。
他放下玉簫,簫身上已沾染了他掌心的微温。
“天亮了。”
他看向窗外泛白的天际:
“我先走了。”
林洋闻言,没有像昨日那般急切挽留,只是轻轻点了点头,脸上带著满足而平和的笑意。
“那好啊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光芒微闪,补充道,语气轻鬆自然:
“不过……今天记得晚上再过来啊!”
陈阳闻言,不由得皱起了几分眉头。
连续两夜来此,已有些超出他原本偶尔探望的打算。
他沉吟片刻,没有应诺,只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:
“看吧。我有空閒时间……便过来。”
这回答与昨日如出一辙,算不得承诺。
林洋听了,眼中却是骤然一亮,脸上的笑意更深,仿佛得到了某种確切的答覆,连连点头:
“好啊!没问题!有……空閒来便行了!”
陈阳不再多言,取出惑神面戴上,恢復了那副平凡模样,转身出门。
林洋送至门口,倚著门框,目送他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,嘴角的笑意久久未散。
……
日復一日。
仿佛形成了某种心照不宣的默契。
陈阳每日在天地宗完成炼丹,整理等日常事务,待到日暮时分,便如倦鸟归林般,悄然离开山门。
更换身份,前往上陵城望月楼。
每一次推开那扇雕花木门,迎接陈阳的,总是林洋那张笑意盈盈,仿佛等候了许久的俊脸。
房间的奢华布置依旧,但总是整洁清雅,再不见半个乐坊姑娘的影子。
桌上总会备著几样清淡可口的酒菜。
虽然林洋自己宣称不喝酒了,却总不忘为陈阳准备一壶温和的灵酒。
抚琴,学簫,偶尔閒谈,或只是静静对坐,听窗外市声。
时光在琴簫合鸣与静謐相伴中,静静流淌。
快得让人几乎忘记了日升月落,忘记了宗门琐事,忘记了道途艰险,也忘记了……那些潜藏在心底,尚未理清的纷乱情愫。
……
这一日。
陈阳如常前往赫连山的馆驛。
先为赫连卉引渡血气。
完毕之后,他盘膝而坐,向赫连山请教丹道学问。
这位丹道前辈要求依旧严苛,对陈阳近日研习的几种丹药逐一追问,事无巨细,让陈阳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。
一番问答下来,陈阳自觉收穫颇丰。
末了,赫连山放下手中的玉简,抬起眼,目光落在陈阳脸上,忽然开口道:
“你最近……辨识草木灵药的速度,似乎又快了一些?”
陈阳闻言,心中微凛。
道韵筑基后,悟性提升,草木辨识这类基础功夫自然进境神速。
但他一直有意控制,在赫连山面前並未完全展露。
他面上不露声色,只微微笑了笑,含糊道:
“或许是近日练习得多,熟能生巧吧。”
赫连山盯著他看了片刻,那双锐利的眼睛里,光芒闪烁,也不知信了没有。
最终,他只是缓缓摇了摇头,语气听不出喜怒:
“不过,光是这草木辨识,还有草木催化之术……终究难成大器啊。”
这话语,陈阳已不是第一次听闻。
赫连山对他期望甚高,总觉得他应在丹道上更有建树,而非局限於这些基础之术。
陈阳早已习惯,闻言也只是恭敬垂首,並不辩驳。
接著,他如常將自己近日炼製的几种丹药取出,请赫连山点评。
赫连山接过丹药,一一检视。
起初,神色平淡,甚至带著几分惯有的挑剔与严格。
然而,当他检视到第三瓶丹药时,动作忽然顿住了。
他拿起其中一枚色泽莹润的清心丹,凑到眼前,仔细端详。
眉头,渐渐蹙起。
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不定的神色。
“这丹药……”他喃喃开口,欲言又止。
陈阳心中一紧,以为丹药出了什么岔子,连忙问道:
“前辈,可是这丹药有何不妥?”
赫连山却仿佛没听见他的问话,只是紧紧盯著手中的丹药,目光越来越亮,又带著难以置信的困惑。
半晌,他猛地抬头,看向陈阳,语气急促:
“你最近炼製的所有丹药,都拿出来!全部!”
陈阳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急切弄得一愣,但不敢怠慢,连忙从储物袋中,將自己近半个月来炼製的丹药,悉数取出。
大大小小十几个玉瓶,摆在案几上。
赫连山一言不发,拿起玉瓶,逐一打开,倒出丹药,仔细查看。
动作越来越快,眼神也越来越亮,脸上的皱纹似乎都因激动而微微颤抖。
他將所有丹药检查完毕,重新放回案几上。
然后,陷入了长久的沉默。
他只是坐在那里,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著桌面,仿佛陷入了某种极深的思索与震撼之中。
陈阳站在一旁,心中忐忑,又充满疑惑。
这些丹药都是他按部就班炼製,自问並无特別出奇之处,为何赫连山前辈反应如此古怪?
“前辈?”他试探著唤了一声。
赫连山恍若未闻。
良久,他才缓缓摆了摆手,声音有些飘忽:
“你……先回去吧。今日就到这儿。”
陈阳见状,心知再问也无益,只得压下满腹疑问,躬身行礼:
“是,晚辈告退。”
退出房间,陈阳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,摇了摇头。
赫连山脾气古怪,时而严苛,时而沉默,他也早已习惯。
或许今日只是前辈心情不佳,或是发现了自己炼丹中的某些不足,却又不愿明言。
他不再多想,御风返回天地宗。
……
馆驛房间內。
直到陈阳的气息彻底远离,赫连山才缓缓从那种震撼的失神中恢復过来。
他重新拿起案几上的一瓶丹药,倒出一枚,置於掌心。
丹药圆润,丹纹清晰,药香內敛。
单从外表看,与陈阳之前炼製的同类丹药並无二致。
可赫连山的指尖,却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。
他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著掌心的丹药,仿佛要透过那莹润的表壳,看穿內里蕴藏的玄机。
“丹……变?”
他低声喃喃,声音乾涩,带著难以置信的惊骇。
“这怎么可能……”
陈阳之前在挑战未央的那百场丹试中,赫连山心中一直怀著一个隱秘的期望。
期望那百场高强度,与绝顶天才对抗的压力,能够成为契机,引动陈阳丹道中那万中无一的丹变。
所谓丹变,並非修为突破,亦非技艺精进,而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蜕变。
是炼丹师对丹道本质的理解发生某种质的飞跃,从而使其炼製的丹药,在细微之处產生难以言喻的本质性升华。
药性更加精纯融合,丹力更加圆融持久,甚至可能衍生出原本丹方不曾记载的,有益变化。
这是可遇不可求的机缘,是无数炼丹师梦寐以求的境界之一。
然而,在那百场丹试中,陈阳虽然进步神速,甚至创出无材炼丹法,这等奇思妙想,让赫连山都不得不暗自惊嘆。
但赫连山始终未曾从陈阳炼製的丹药中,感受到那一丝丹变的苗头。
陈阳的路子,更偏向技巧的钻研与经验的积累,是熟能生巧的范畴,而非触及丹道本质的悟。
因此,在百场丹试结束后,赫连山心中那点期望,其实已经渐渐淡去。
他承认陈阳的努力,但也认定,至少在短期內,陈阳与那玄妙的丹变无缘。
潜力……或许也就止步於此了。
“那百次丹试那般惊人的压力之下,楚宴都未曾引动那一丝丹变的可能……”
赫连山曾如此对自己说:
“丹变,需要的是契机,是顿悟,是心境的剧烈变化,而非简单的熟能生巧。”
“后面楚宴那些炼製,在老夫看来……”
“更多的是学习技巧,追求一个熟练。”
可如今……
赫连山看著手中这枚看似平平无奇的清心丹,感受著其中那缕微不可察,却又真实存在的圆融气韵,只觉得荒谬绝伦,又震撼莫名。
“之前那么久,这楚宴都没有迈入丹变的一丝可能性……然而如今,时间过去了数月,毫无徵兆的……”
“这丹变的契机……”
“为何又出现了?!”
他想不明白。
丹变玄奥,非人力所能强求,更非旁人能够指引。
它只会在炼丹师自身心境感悟,技艺积累到某个临界点,又恰逢某种內外契机时,自然发生。
赫连山自问,这段时间自己並未对陈阳的丹道修行,做出任何特殊的指点或安排。
陈阳的生活似乎也一如既往,炼丹,学习……平静得近乎单调。
那么……
“这突如其来的丹变苗头,究竟从何而来?”
“是什么,在最近这段时日里,悄然改变了楚宴的心境?”
“触动了他对丹道的感悟?”
赫连山百思不得其解。
他只能紧紧握著手中的丹药,眼中光芒复杂闪烁,最终化为一声悠长的嘆息。
“罢了……罢了……”
“丹变之机,玄妙难言。既然出现了,便是他的造化。”
“老夫……也只能够静静等待,看他这变化,究竟能走到哪一步了。”
他將丹药小心放回玉瓶,目光望向窗外陈阳离去的方向,久久不语。
……
就在陈阳每日往返於天地宗与上陵城的这段时日里。
东土修行界,关於修罗道的新一轮消息,悄然传播开来。
这一日夜晚。
上陵城,望月楼顶楼。
琴音淙淙,簫声婉转。
陈阳的簫艺进步神速,已能与林洋的琴音勉强相和。
上丹田道韵筑基带来的悟性与掌控力,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。
许多过去需要反覆练习才能掌握的技巧,如今几乎一点即通,举一反三。
这进步速度,连他自己都时常感到惊讶。
一曲终了,余音绕樑。
林洋按下琴弦,脸上带著愉悦的笑意,看向陈阳,忽然开口道:
“陈兄,你可知晓吗?那修罗道……这一次可又是要开启了。”
陈阳闻言,拨弄玉簫的手指微微一顿。
不知不觉间,竟然已过去了一个月吗?
他在林洋这里,竟也度过了十来日的夜晚时光。
这些日子,他仿佛沉浸在某种安逸的节奏里,几乎忽略了时间的流逝。
他点了点头,语气平静:
“嗯。这是第二轮开启了。”
林洋微微一笑,眼中闪过一抹期待的光芒:
“没错。上一次,南天那边下来的,不过只有陈怀锋一个像样的人物。但这第二轮开启,可就不一样了。”
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带著几分神秘:
“我可是听闻,南天五氏,除了陈家,另外四家……此番也要派遣真正的筑基一辈尖峰人物下来!”
“筑基中的天骄。”
“货真价实的……天道筑基者!”
陈阳眼神微凝。
“天道筑基吗?”他低声重复。
“没错。”
林洋肯定地点头,摺扇在掌心轻敲:
“眉心生出天光,道韵与天地交感,根基远胜寻常筑基。不过……”
他话锋一转,目光落在陈阳脸上,带著探究的笑意:
“我也很好奇啊,陈兄。之前你与陈怀锋交手时,我便察觉,你上丹田的道韵……似乎也隱隱有天光之象?”
这询问让陈阳心中一凛。
关於自己上丹田筑基的状態,他一直心存疑虑。
毕竟未曾见过其他天道筑基者,无法比较。
但那一日与陈怀锋交手,陈怀锋惊疑不定的神色,都让他基本確信,自己的上丹田筑基,绝非寻常。
或许,正是……天道筑基。
面对林洋的探究,陈阳沉默许久,才缓缓开口,语气带著不確定:
“我也不知……也许是吧。”
林洋闻言,轻笑出声:
“怎么陈兄,你自己连筑基是怎样,都不清楚吗?”
陈阳没有回答,只是垂眸看著手中的玉簫,陷入沉思。
林洋见状,也不再深究,转而兴致勃勃地说起此次修罗道开启的详情:
“陈兄,你可知晓,那一日南天在第一道台上搭建演武场,所为何事?”
陈阳摇头,表示不解。
林洋摺扇一展,侃侃而谈:
“这一次,第一道台將彻底开启!不再是南天世家独占,而是……允许所有修士登临!”
陈阳眼中闪过讶色。
他记得清楚,东土各大势力为了爭夺其余道台,廝杀惨烈,比如千宝宗与御气宗为了第九道台,鏖战七天七夜都未分胜负。
第一道台最为广阔,资源最丰,南天竟肯开启?
“所谓开启,便是任何人都可登台。”
林洋解释道:
“但想要在那第一道台上长久停留,获得其中灵气与资源的滋养,就必须在那演武场上一较高下!”
他眼中光芒闪烁:
“你以为那演武场是平白无故修建的?那便是模擬南天內部比斗的场地规制!”
“届时,登台者需在演武场上接受挑战,或主动挑战他人,胜者留,败者退!”
“甚至……可能有南天世家拿出的彩头!”
陈阳听得心中震动。
这无异於將第一道台变成了一个公开的擂台,匯聚东土乃至南天的筑基英才。
林洋见他意动,趁热打铁,身子微微前倾,语气带著怂恿:
“怎么样,陈兄?到时候,我们一起去那修罗道中见识见识?”
他顿了顿,眼中闪过一丝狡黠:
“对了,你虽顶著菩提教圣子的名头,可我从小道消息听说……你在菩提教中,似乎並无什么实质地位?上次还想糊弄我呢。”
陈阳神色微变,没想到林洋连这都打探到了。
他无奈摇头:
“倒也不算糊弄。这圣子之名,本就是菩提教强行安上,用以宣扬教义的工具罢了。”
林洋闻言,不但不失望,反而眼前一亮,摺扇啪地一合:
“那菩提教也太过寒酸!下一次,陈兄,我们去往修罗道,我让你体会体会,什么才叫真正大教圣子的风采!”
陈阳一怔:
“真正大教圣子?”
“没错!”
林洋语气昂扬:
“你我二人联手,登临第一道台,会一会那南天世家的天骄,见识见识他们的功法秘术,岂不快哉?你难道……不想去看看吗?”
他目光灼灼地盯著陈阳:
“这第一道台演武之事,已正式通告东土!如今各大宗门,散修中的佼佼者,都在摩拳擦掌,准备前往!”
“陈兄,你身为菩提教圣子……”
“哪怕只是个名头,如此盛事,怎能缺席?”
陈阳被他话语中的豪情所引,心中也不由得泛起波澜。
与天下筑基英才同台竞技,见识更高层次的功法道韵,验证自身修为……
这对他而言,无疑具有巨大的吸引力。
他沉默著,手指无意识摩挲著温润的玉簫。
林洋见他迟迟不语,语气中多了一丝隱隱的急切:
“怎么了,陈兄?莫非……你不打算与我同去?”
陈阳抬眼,对上林洋那双充满期待的眼睛。
半晌。
他缓缓开口,声音平静:
“那……我看一看有没有空閒时间。”
这回答,依旧留有余地,却已是鬆口。
林洋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,脸上的笑意深得几乎要满溢出来,连连点头:
“那好!好!好极了!”
他兴奋地搓了搓手:
“我到时候,便为陈兄好生筹备一番!定让你不虚此行!”
……
陈阳返回天地宗后,並未立刻做出决定。
他通过宗门渠道,悄悄打探了一番。
消息很快得到印证。
修罗道第一道台將正式对外开放,举行演武比斗之事,確有其事。
东土不少宗门都已接到风声,门下杰出筑基弟子跃跃欲试。
这对不善爭斗的天地宗丹师们而言,兴趣寥寥,故宗门內並未大肆宣扬,但外界早已传得沸沸扬扬。
这消息,让陈阳心中的天平,又倾斜了几分。
三日后。
修罗道第二轮开启前夕。
风雪殿內,气氛庄重。
风轻雪端坐於上首,陈阳与杨屹川恭敬立於下方。
“小杨,小楚。”
风轻雪目光扫过二人,语气温和而篤定:
“此番修罗道再启,依旧由你二人作为我地黄一脉的领队前往。”
她看向陈阳,眼中带著期许:
“修罗道虽是修士爭斗之地,凶险莫测,但对炼丹师而言,却也是绝佳的歷练与积累资源之所。”
“你们二人此番前往,除带领同门外,亦可开炉炼丹,为各方修士提供丹药。”
“尤其是小楚你,正需大量灵石以应將来之需。”
安排合情合理,考虑周全。
杨屹川闻言,当即躬身应道:
“弟子遵命,定不负师尊所託。”语气沉稳。
轮到了陈阳。
风轻雪的目光落在他脸上,等待著他的回应。
然而,陈阳却沉默了。
他垂著眼,嘴唇微动,似有话语在喉间滚动,却迟迟未能吐出。
殿內一时寂静。
风轻雪微微蹙眉,轻声问道:
“小楚?可是……有什么难处?”
杨屹川也侧目看来,眼中带著疑惑。
陈阳深吸了一口气。
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,他缓缓抬起头,迎上风轻雪的目光,声音低沉,却清晰地响起:
“师尊……抱歉。”
风轻雪与杨屹川皆是一愣。
“弟子……”
陈阳顿了顿,仿佛在组织语言,声音压得更低了些,带著一丝艰涩:
“弟子……上一次在修罗道中,见识了太多廝杀爭斗。”
“血腥之气瀰漫,煞意侵体……”
“心中著实有些忧惧彷徨,至今未平。”
他避开风轻雪渐趋锐利的目光,垂首道:
“弟子……实在不敢再前往那等险地。恳请师尊……能否安排其他丹师,替代弟子,担任此番领队之职?”
话音落下,大殿內落针可闻。
杨屹川瞪大了眼睛,难以置信地看著陈阳。
在他印象中,这位师弟虽性子偏静,但心志坚韧,丹道之上更有过人毅力,怎会因见识血腥而怯懦退缩?
风轻雪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静静地看著陈阳,目光深邃,仿佛要穿透他低垂的眼帘,看清他心底最真实的念头。
那目光並不严厉,却带著沉重的压力,让陈阳几乎想要改口。
但他想起望月楼中,林洋眼中闪烁的期待,想起第一道台上,可能遇到的各路天骄与机缘……
他终於还是坚持住了,没有抬头,声音里带上了恳切与歉意:
“实在是……抱歉了,师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