应州城內。
雪沫子从窗隙钻进来,落在烛火上,“嗤”地一声轻响,腾起一缕细不可察的青烟。
陈玄那声笑,乾涩得像枯井里捞上来的石头。
“王爷可知……”
他顿了顿,目光落在摇曳的烛火上,又像是穿过了烛火,落在更渺远的地方,“这人间,本就是一张棋盘。”
苏清南没接话,只是负手立在窗边。
玄色袍袖在穿堂风里纹丝不动,像夜里兀自立著的山崖。
嬴月袖中的手,却悄悄攥紧了。
一股没来由的寒意,顺著脊骨一寸寸爬上来。
“四百年前,”陈玄的声音很慢,每个字都像是从岁月河床底下费力淘洗出来,沾著洗不净的泥沙,“我帮贏家老祖宗打下这片江山,裂土封秦,以为总算替这乱世画了个句点,做了件能传千古的大事。”
他抬起枯瘦的手,对著烛火虚虚一握,火光在他掌心投下摇晃的阴影。
“可等我摸到那道看不见的『墙』,等我寿元將尽却寻不到前路,等我……偶然瞥见一些不该瞧见的东西,我才回过味儿来。”
他顿了顿,那双阅尽沧桑的眼眸里,掠过一丝即便过了数百年也未能磨平的悸色。
“这天下五国,秦、乾、楚、北蛮、南疆,哪一国起高楼,哪一国楼塌了,哪一代雄主横空出世,哪一代帝王黯然收场……背后,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,在拨弄。”
“那手,不是凡俗的手。”
陈玄摇头,声音压得很低,像是怕惊动了什么,“甚至……不完全是咱们修行中人的手。”
苏清南终於开口,声音平静,却像深潭投石,字字沉底:“是覬覦龙运的手。”
“龙运”二字一出口,屋里的空气仿佛骤然冻住了。
嬴月呼吸一窒,白璃清冷的眼眸也微微一凝。
唯有贺知凉,依旧蹲在炭盆边,拿著火钳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著余烬,神情淡漠,像是早听过八百遍。
陈玄猛地扭头,灰白眉毛下那双看似浑浊的老眼,骤然迸射出刀子似的精光:“你果然知道!”
“我不但知道。”
苏清南转过身,烛光將他的侧影拉长,投在墙壁上,像一柄出鞘半寸的古剑,“我还知道,那所谓的龙运之气,压根不是什么天生地养的灵物。它是被人……生生打散,分镇在五处的。”
“秦国那份,”他抬手,指尖虚点东方,“压在驪山秦陵最深处。借的是百万兵俑的杀伐气,和始皇帝残留的那点余威镇著。非嬴氏嫡血,非特定天时,动不了。”
“北蛮那份,”手指转向北方,“凝在三块蛮王令里头。一代代蛮王捧著,受草原上万民叩拜,受那虚无縹緲的长生天祝福,气运是粗糲,却也蛮横。”
“西楚那份,”他目光西移,“藏在一把剑里。剑名『楚歌』,是西楚开国之主慕容籍的佩剑,饮血无数,煞气冲天,连带著那份龙运,也染了一股子刚烈决绝的意味。”
“南疆那份,”他顿了顿,声音里带上些许微妙,“附在一头异兽身上。那兽没名没姓,似龙非龙,蹲在十万大山的毒瘴深处,吞吐日月精华,都快修出灵性了。”
每说一处,陈玄脸上的皱纹就仿佛更深一分。
这些秘辛,有些是他耗费百年光阴,从故纸堆和血色教训里抠出来的,有些……他连听都未曾听过。
“至於大乾那份……”
苏清南微微侧身,烛光將他半边脸照得明亮,另半边没入深邃的暗影里,“最是蹊蹺。八十年前,一夜之间,踪跡全无。那时候的乾帝这些年明里暗里不知撒出去多少人,耗费多少心力,至今……杳无音信。大乾国势这些年为何暗流不断,根子,怕就在这里。”
陈玄站在那里,烛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地上,佝僂,模糊,像一株快要被风雪压折的老树。
他死死盯著苏清南,喉结上下滚动,半晌,才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声音:“你……你竟全都知道……”
“这五国龙运的根脚,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手……你比我这活了四百年的老棺材瓤子……看得还透!”
苏清南没理会他话里的惊悸。
“看得透,是因为我站的位置,和你们不一样。”
他声音不高,却像冰棱坠地,清晰冷冽,“你们这些所谓的『做局人』,困在这口井里四百年,眼睛早被井口那方天空框死了。爭龙运,扶一国,想的不过是借那点国运之气,撞开自己头顶那层看不见的盖冒,去够那镜花水月的『大长生』。可你们谁想过……”
他微微抬头,目光似乎要穿透这暖阁的屋顶,看向那无尽深邃的夜空。
“这棋盘之外,又是什么?”
陈玄的呼吸,骤然停了。
棋盘之外?
他们爭抢龙运,求那大长生,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,能跳出这棋盘,去看看外面吗?
苏清南这话……
“王爷是说……”陈玄的声音干得发裂,“就算聚齐了五国龙运,得了那『大长生』,也……出不去?”
“出不去。”
苏清南斩钉截铁,不留半分余地,“龙运之气,不过是此方破碎天地残留下来的『本源碎片』。聚齐了,確能让你力压当世,摸到此界力量能到的天花板,甚至……能在那道古老的锁上,撬开一丝缝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