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已深,喧囂散去。
致知书院的后堂內,却依旧灯火通明。
“痛快!真是痛快!”
王德发一只脚踩在凳子上,脸上的肥肉都笑得乱颤。
“你们是没看见,那个什么松江名嘴叶恆,被周师兄问得脸都绿了!
还有那个方弘,被李浩师兄算得差点晕过去!
哈哈哈哈!
这哪里是辩论,这简直就是公开处刑啊!”
“不过说实话,这正心四杰確实有两把刷子。”李浩虽然这么说,但嘴角却意怎么也压不住。
“特別是那个谢灵均,最后那段结辩,虽然逻辑上被顾师兄压住了,但那文采那气势,確实不俗。
若是换了普通的辩题,或者考那种死板的经义,咱们未必能贏得这么轻鬆。”
“没错。”周通也点了点头,“他们输,不是输在才华,而是输在了思维上。
他们习惯了在圣人的框架里打转,而我们是在用现实的刀子去解剖问题。”
陈文坐在上首,听到这里,脸上露出了欣慰的笑容。
“周通说得对。”
“今天这一仗,你们打得漂亮。
这不仅仅是口舌之爭的胜利,更是思维方式的胜利。
你们证明了,哪怕是在经义这块硬骨头上,只要有了严密的逻辑和实事求是的態度,我们依然能把所谓的名门正派驳得哑口无言。
这就是咱们新学的力量,也是你们这段时间闭关苦读的成果。”
得到先生的肯定,眾弟子的腰杆挺得更直了。
“不过,”陈文继续道,“贏了是好事,但这只是第一步。”
陈文的话,让兴奋的眾人都安静了下来。
“辩论贏了,说明我们的试探成功了。
我们摸清了他们的底细,才华有余,变通不足。
底蕴深厚,但脱离实际。”
“这四个人,是好苗子,也是好磨刀石。
但是,他们今晚输得这么惨,以那股傲气,绝不会善罢甘休。
顾辞,你觉得他们明天会干什么?”
顾辞摇著摺扇,沉吟片刻,微微一笑。
“以我对才子们心態的了解,他们输了辩论,心里肯定不服。
他们会觉得是我们用了奇技淫巧或者诡辩。
所以,明天他们一定会来探咱们的底。
他们想看看,咱们平日里到底在学什么?
是用什么法子练出这种思维的?
他们想找到破解咱们的法门。”
“分析得透彻。”陈文讚许地点头。
“既然他们想看,那咱们就给他们看。”
陈文指了指桌上那本早就准备好的薄薄册子.
那是大家这两天已经突击特训过的逻辑怪题集。
“按照咱们之前的计划,这第二步是,迷惑。
这本天书,就是给他们准备的迷魂汤。”
“明天,当他们满怀期待地来取经时,看到咱们全都在练这个,你们猜猜,他们会是什么表情?”
王德发一听,立马来劲了,从怀里掏出同款册子,拍得啪啪响。
“嘿嘿!先生放心!那画面我都能想出来!
这两天我可是把这几道题背得滚瓜烂熟,连做梦都在画那个破格子!
明天只要他们敢来,我就敢让他们怀疑人生!
我就要让他们觉得,这才是致知书院的独门秘籍,是只有天才才能练的神功!”
眾人相视一笑。
“好。”陈文站起身。
“大家都早点休息。
明天,好戏才刚刚开始。”
……
江寧城外,紫金山麓。
正心书院的清晨,总是伴隨著悠扬的钟声和朗朗的读书声。
苏时坐在大讲堂最后一排的角落里,手里的笔几乎没动过。
她已经在这里坐了一个上午了。
讲台上,沈维楨正引经据典,口若悬河地讲著课。
底下的正心学子们听得如痴如醉,一个个奋笔疾书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唯独苏时,听得昏昏欲睡。
倒不是因为他听不懂。
恰恰相反,沈维楨讲的这些东西,虽然在別人看来高深莫测,但在她那过目不忘的大脑里,只不过是几本经书註疏的排列组合而已。
苏时只花了不到一刻钟的时间,就把沈维楨今天要讲的內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甚至连沈维楨可能会引用的冷僻典故都预判到了。
对她来说,这堂课剩下的时间,都变成了垃圾时间。
“这老狐狸在我面前是不会讲什么有用的东西的。
看来得主动出击,让他放下戒心。”
苏时环顾四周,看著那些一脸崇拜的学子,又看了看讲台上那个自我感觉良好的沈维楨,突然有个想法。
她缓缓举起了手。
“那个山长,学生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这一举动,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。
沈维楨正讲到兴头上,看到苏时举手,眉头微微一挑。
“哦?苏时啊。”沈维楨捋著鬍鬚,语气温和,“你有何事?
可是听不懂老夫讲的课?”
底下传来一阵低低的鬨笑声。
正心书院的学生们都转过头,神看著苏时。
“非也。”苏时站起身,对著沈维楨深深一揖,脸上写满了诚恳。
“山长学问高深,字字珠璣。
学生在后排听得如痴如醉,只恨自己耳朵不好,怕漏掉了哪怕一个字。”
苏时指了指讲台正下方那个空著的位置。
那是平时留给最优秀弟子的首座。
“所以,学生斗胆,想请山长允许我坐到第一排去。
我想离山长近一点,听得更清楚一点,哪怕是吸一口山长讲课时喷……咳咳,散发出来的文气,也是好的。”
这番话,说得那叫一个肉麻,那叫一个卑微。
但千穿万穿,马屁不穿。
尤其是对於沈维楨这种好为人师,享受崇拜的学阀来说,这记马屁拍得那是相当舒服。
而且毕竟人家是来交流的,这要求直接拒绝也不太好。
“哈哈哈!好!
好一个求知若渴!”
沈维楨大笑起来。
“虽然你底子薄,但这股子向学之心,倒是难得。
孺子可教,孺子可教啊!
准了!你就坐到第一排来!”
“多谢山长成全!”
苏时大喜过望,抱著书本,屁顛屁顛地跑到了第一排正中央。
她在眾人羡慕嫉妒恨的目光注视下,端端正正地坐好,甚至还拿出笔墨纸砚,摆出了一副“我要把每个字都记下来”的架势。
沈维楨表面上点点头。
但內心里在想,这苏时到底想干嘛。
真的被自己的气场折服了?
“肃静!”
沈维楨一挥戒尺,大讲堂瞬间安静下来。
“今日,老夫要讲的是《周易》中的象数之学。”
这是一门极高深的学问,也是正心书院的独门绝技。
沈维楨特意选这个题目,其实也存了点显摆的心思,想让苏时知难而退。
“《易》有太极,是生两仪。
两仪生四象,四象生八卦……”
沈维楨的声音抑扬顿挫,充满了韵律感。
他引经据典,从伏羲画卦讲到文王拘而演周易,讲得那是天花乱坠,玄之又玄。
底下的学生们听得如痴如醉,有的眉头紧锁苦思冥想,有的奋笔疾书生怕漏掉一句。
而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苏时,此刻却……
她的背挺得笔直,手里的笔也握得很稳。
那一双清澈的眼睛,死死地盯著沈维楨,仿佛要把他脸上每一根鬍鬚都数清楚。
这副专注的样子,让沈维楨越讲越起劲。
他觉得自己从未有过如此完美的听眾。
然而,一炷香的时间过去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