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接过纸条,看著上面那个孤零零的“之”字,非但没有露怯,反而眼神一亮,整个人瞬间进入了一种只有顶级学霸才有的亢奋状態。
“陈山长过谦了。”
孟伯言缓缓站起身,將纸条拍在桌案上,傲然一笑。
“此题虽怪,却並非无解。
既然山长有命,那学生今日,便献丑了。”
讲堂之上,孟伯言缓缓站起身。
他身形高大,面容沉稳,此刻那双总是显得有些木訥的眼睛里,却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彩。
孟伯言对著陈文的方向拱了拱手,將那张写著“之”字的纸条拍在桌案上,傲然一笑。
“此题虽怪,却並非无解。
它考的不是字义,不是考据,而是气韵!”
“气韵?”
底下的致知弟子们面面相覷,这个词太玄了,听不懂。
就连顾辞,也收起了摺扇,神色凝重。
他虽然文采斐然,但对这种纯粹的虚功,也感到有些棘手。
“这之字,孤零零一个,看似无根之木,无源之水。
若是寻常学子见了,定会觉得无从下笔,要么乱写一通,要么直接交了白卷。”
孟伯言顿了顿。
“但真正的读书人,看到这个字,脑海中浮现的,应该是整部《四书》!
是圣人言语之间那股流转不息的浩然之气!”
他走到黑板前,並没有急著写,而是先闭上了眼睛,仿佛在与古圣先贤神交。
片刻后,他猛地睁开眼,在那巨大的黑板上,笔走龙蛇。
他没有直接写文章,而是先写下了破题之句。
“由是而之焉,岂非圣学之极功乎?”
这八个字一出,满堂皆惊!
“妙!妙啊!”
顾辞第一个忍不住拍案叫绝。
“由是而之焉,这是化虚为实,给之字找到了一个来处,和一个去处!
他把一个孤零零的虚词,变成了一个有方向有目標的动作!
之,在这里不再是的,而是前往,到达!”
“岂非圣学之极功乎?
这是在拔高立意。”周通也看出了其中的门道,“他把这个前往,直接定义为了修身成圣的终极目標。
这一句破题,就把整篇文章的骨架和魂魄都立起来了。”
看著致知弟子们那副震惊又佩服的样子,孟伯言心中的得意更盛。
他清了清嗓子,开始详细解析。
“各位师弟,你们看。
这之字出自何处?”
孟伯言也不等回答,自问自答。
“孟子有云:夭寿不贰,修身以俟之,所以立命也。”
他缓缓背诵出原文。
“这里的之,代指的是什么?
代指的是那个不期而至的天命!
孟子是在告诉我们,不管寿命长短,都不要三心二意,只管修养好自身的品德,等待天命的降临,这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!”
“所以,”孟伯言越讲越激动,“写这种虚词题,千万不能就字论字!
要以虚运实!
要把这个字,当成一条线,一头连著我们凡人的修身之起点,一头连著天命之终点!
我们要写的,不是这个字本身,而是过程!”
孟伯言手中的笔在空中挥舞,仿佛在指挥千军万马。
“承题,就要写求道之难!
如登山之险,如渡海之危!
起讲,就要写圣人之引导!
如暗夜之灯塔,如迷途之北辰!
然后,一层一层地写,从诚意,到正心,最后的之!
到达那个光风霽月的境界!”
“整篇文章,不见一个之字的实义,却处处都是之字的气韵!
这,才是真正的八股文!”
这一番话,听得致知弟子们如痴如醉。
他们就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。
原来,那些在他们看来死板的八股文,竟然还能写得如此波澜壮阔,如此气象万千!
李浩更是拿出小本本,疯狂地记录著。
“这哪里是写文章,这分明是在画地图啊!
把修身的过程画成一张寻宝图,最后那个之字就是宝藏!
这思路绝了!”
“孟师兄大才!受教了!”
顾辞站起身,对著孟伯言深深一揖。
这一次,有捧杀但更多的是敬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