镜面模糊不清,映出的人影也是扭曲的。
她抬起手,有些新奇地晃了晃那宽大的袖子。
呼呼生风。
这种感觉……
很奇怪。
以前穿的衣服,要么是为了方便行动而紧紧贴在身上,要么是为了隔绝毒气而厚重闷热。
从来没有这样……空旷过。
就像是身体周围多了一层流动的空气。
那种被束缚的感觉,似乎隨著这宽大的袖袍,一起飞走了。
“还行,像个人样。”
张太初打量了她两眼,满意地点了点头:
“比那个什么破裙子看著顺眼多了。”
“行了,別照了,镜子都要被你照裂了。”
“出来干活。”
张太初转身朝著屋外走去。
陈朵抿了抿嘴,看著镜子里的那个小道姑。
那是自己吗?
好像……
也不难看。
她深吸了一口气,学著张太初的样子,把双手插进袖子里,快步跟了上去。
刚走到那个没有门的院门口。
一阵脚步声从外面的山道上传来。
沉稳,有力,每一步的间隔都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。
陈朵下意识地停下脚步,身体往门框后面缩了缩,只露出一双眼睛向外张望。
晨光中。
一个修长挺拔的身影正踏著青石板路走来。
白色的长髮隨意地披散在脑后,一身一尘不染的白色道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。
手里提著一个朱红色的食盒。
那张脸依旧清冷如玉,看不出什么表情,就像是这龙虎山上的晨雾一样,带著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。
是那个……师兄。
陈朵的手指抓紧了门框,木刺扎在指腹上,有点疼。
她还是很怕这个师兄。
虽然昨天他带自己去洗澡、找住处的时候很客气。
但那种客气里,透著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疏离。
就像是在对待一个不得不处理的麻烦。
张灵玉走到了院门口。
他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那个空荡荡的门框,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。
师叔这拆迁的本事,还真是……
隨即。
他的目光落在了门框后面那个探头探脑的身影上。
张灵玉愣住了。
那一瞬间,他的眼神出现了一丝恍惚。
晨光洒在那身青色的道袍上,给那个有些怯生生的少女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。
宽大的袖袍垂落,遮住了那双曾经染满鲜血的手。
那个原本在他印象里,浑身散发著不祥气息、代表著麻烦和危险的蛊身圣童。
此刻看起来。
竟然和一个刚上山的、对一切都充满好奇和敬畏的小道童没什么两样。
乾净。
纯粹。
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,自己第一次穿上道袍,站在师父面前时的样子。
那时候的自己,是不是也是这样?
小心翼翼,却又满怀期待。
张灵玉眼中的那一抹疏离,在这一刻,像是被晨光融化的冰雪,悄无声息地消散了。
他並没有因为陈朵的躲闪而感到不悦。
反而。
他站直了身体,整理了一下衣冠,对著那个缩在门框后面的身影,微微稽首。
动作自然,流畅。
没有一丝勉强。
“早,师妹。”
清冷的声音,在清晨的山林间迴荡。
但这三个字听在陈朵耳朵里,却不再像是昨天那样僵硬和被迫。
而是一种承认。
一种真正的、平等的、属於同门之间的问候。
陈朵呆呆地看著他。
师妹。
他又叫了。
而且这一次,没有那个討厌的张楚嵐在旁边逼他。
也没有那个凶巴巴的师父在旁边威胁他。
他是……自己叫的。
陈朵感觉心跳漏了一拍。
她有些慌乱地从门框后面走了出来。
两只手在宽大的袖子里不知道该往哪放。
是要握手吗?
还是像昨天那个大侄子一样挥手?
或者……
陈朵努力回忆著刚才张灵玉的动作。
双手合十?不对,那是和尚。
两只手抱在一起?左手在上还是右手在上?
不管了。
陈朵学著张灵玉的样子,笨拙地把两只手抱在胸前,弯下腰,那个幅度大得差点把头磕在地上。
“早……”
“师兄。”
她的声音有些发颤,因为弯腰太猛,还带著点气喘。
但这一声师兄叫出来。
她感觉自己那颗一直悬在半空中的心,终於落到了一块坚实的土地上。
张灵玉看著那个恨不得给自己鞠个躬的师妹,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。
“不必如此大礼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