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山风带著露水的湿气,顺著那面倒塌了一半的院墙豁口灌了进来。
几只不知名的鸟雀站在屋檐上,嘰嘰喳喳地叫个不停,似乎在討论这个荒废已久的院子里怎么突然多了活人的气息。
屋內。
陈朵蜷缩在那张硬板床上,身上盖著一床带著霉味的老棉被。
她睡得很浅。
多年的暗堡生活,让她养成了即使在睡眠中也保持警惕的习惯。
一点风吹草动,甚至是一只虫子爬过地面的声音,都能让她瞬间清醒。
“啪。”
一团青色的东西被扔了过来,精准地盖在了她的脑袋上。
陈朵猛地坐起身,浑身的肌肉在一瞬间紧绷到了极致,右手下意识地抓向那团不明物体,掌心之中紫色的炁光隱隱闪烁。
“醒了就起来。”
张太初靠在门口,手里拿著一根刚折下来的狗尾巴草,漫不经心地剔著牙:
“別睡得跟个死猪似的,太阳都晒屁股了。”
陈朵愣了一下。
她把手里抓著的东西拿下来一看。
是一套青色的道袍。
料子很粗糙,洗得有些发白,上面还带著一股淡淡的皂角味道。
看尺寸,明显是被人改过的,袖口和裤脚都收了一截。
“穿上。”
张太初指了指那一身道袍:
“把你身上那条裙子换下来。”
陈朵低头看了看自己。
那条在商场里买的、曾经洁白无瑕的连衣裙,此刻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。
衣摆上沾满了昨天在后山走路时蹭上的泥点子,胸口还有吃饭时溅上去的油渍,甚至裙角也被树枝掛破了一个小洞。
但陈朵却没有动。
她的手死死地抓著裙摆,抓得很紧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这是裙子。
这是她这辈子拥有的第一件,属於人的衣服。
是她自己在镜子里看到那个漂亮的女孩时,穿的衣服。
换掉它……
是不是就意味著,那个短暂出现的女孩,又要消失了?
又要变回那个代號,那个怪物?
“不换。”
陈朵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。
声音很小,但很倔。
她抬起头,那一双平日里毫无波澜的眼睛,此刻却死死地盯著张太初,里面写满了抗拒。
“哟?”
张太初挑了挑眉,吐掉嘴里的草根,一步一步走了进来:
“长本事了是吧?”
“敢跟师父顶嘴了?”
他走到床边,居高临下地看著陈朵,伸手指了指她身上那条脏裙子:
“这玩意儿现在跟个抹布似的,你穿出去也不嫌丟人?”
“不丟人。”
陈朵缩了缩脖子,把身体往被子里缩了一点,像是一只护食的小兽:
“这是……我的。”
“我知道是你的,没人跟你抢。”
张太初有些好笑地看著她这副样子,弯下腰,一把抓住了那件道袍的领子,在陈朵面前晃了晃:
“但你想在龙虎山混,就得穿这个。”
“这不是衣服。”
“这是皮。”
“穿上这层皮,以后在这个山上,不管是哪都通的人,还是全性的妖魔鬼怪,要想动你,都得先掂量掂量这身道袍的分量。”
陈朵的眼神闪烁了一下。
她看著那件隨著张太初的动作轻轻晃动的道袍。
皮?
保护色?
“可是……”
陈朵咬著嘴唇,手依旧没有鬆开裙摆:
“穿这个……就不是女孩了。”
“那是谁告诉你的狗屁道理?”
张太初嗤笑一声,直接上手,一把揪住陈朵的后衣领,像拎小鸡仔一样把她从被窝里拎了出来:
“穿裙子就是女孩,穿道袍就是道姑?”
“那你穿防护服的时候算什么?生化危机里的丧尸?”
“赶紧的,別磨磨唧唧。”
“去把这裙子脱了,扔水盆里泡著。”
“洗不乾净不许穿。”
张太初不由分说,直接把那件道袍塞进陈朵怀里,然后转身指了指墙角的那个破木盆:
“给你五分钟。”
“要是没换好,我就让张楚嵐那个不要脸的进来帮你换。”
听到张楚嵐的名字。
陈朵浑身一激灵。
她想起了昨天那双在饭桌上跟她抢食的筷子,还有那张贱兮兮的笑脸。
如果是那个傢伙……
他真的干得出来。
陈朵咬了咬牙,看著张太初那背影,终於还是鬆开了抓著裙摆的手。
她抱著道袍,慢吞吞地挪到床边的屏风后面。
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。
片刻后。
一件脏兮兮的白裙子被搭在了屏风上。
紧接著,陈朵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。
青色的道袍穿在她身上,稍微显得有些宽大。
袖口长了一截,遮住了半个手背,只露出几根纤细的手指。
腰间繫著一根黑色的布带,勒出了她原本就有些单薄的腰身。
原本乱糟糟的短髮,也被她用一根不知从哪找来的木簪子,勉强挽了个道髻在头顶。
虽然看起来有些不伦不类。
但那种属於蛊身圣童的阴鬱和死气,却因为这身道袍的遮盖,莫名地消散了大半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带著几分稚气、几分出尘的清秀。
陈朵走到墙角那个破了一角的铜镜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