视频在一阵剧烈的晃动和混乱的叫骂声中戛然而止。
最后的画面,定格在冯宝宝那张虽然在逃跑、却依然面无表情的脸上,还有徐四那个狰狞的背影。
静。
大青石上,一片死寂。
张太初依旧闭著眼晒太阳,嘴角却微微勾起了一个弧度。
张楚嵐则是早就笑瘫在了草地上,捂著肚子直哼哼。
只有陈朵。
她依然捧著手机,维持著那个看视频的姿势。
陈朵看著黑掉的屏幕,脑海里不断回放著徐四举著拖鞋追打冯宝宝的画面。
那种烟火气。
那种毫无顾忌的吵闹。
那种……就算做错了事,就算把院子弄得一团糟,也不会被抹杀、不会被关禁闭,只是被追著打屁股的关係。
好羡慕。
陈朵的手指轻轻摩挲著手机边缘。
她的嘴角,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。
那是面部肌肉在试图执行一个生疏的指令。
左边的嘴角向上提了一下,又落下。
右边的眉毛跳了一下,又平復。
看起来有些怪异,甚至有些僵硬,就像是一个坏掉的机器人正在试图重启表情系统。
张楚嵐停止了笑声,有些惊讶地看著陈朵:
“这是……面部神经抽搐?”
“闭嘴。”
张太初睁开了一只眼,轻声喝道。
他坐起身,看著那个捧著手机、整张脸都在跟自己较劲的徒弟。
陈朵並不知道外界的反应。
她只是觉得喉咙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。
那种感觉很陌生。
不是想哭的酸涩。
也不是想吐的噁心。
而是一股气。
一股想要衝破胸腔、衝破喉咙、衝破这张面具的气。
她想起了冯宝宝那句长猫了噻。
想起了徐四那个飞在空中的人字拖。
画面在脑海里越来越清晰,越来越鲜活。
终於。
那个一直在抽动的嘴角,突破了某种看不见的临界点。
“哈……”
一个乾涩的、短促的音节,从陈朵的喉咙里蹦了出来。
张楚嵐愣住了。
他瞪大了眼睛,看著眼前这个从见面开始就一直是扑克脸的小师姑。
“哈……哈……”
第二个音节紧接著跟了出来。
这一次,顺畅了许多。
陈朵的肩膀开始抖动。
那种一直紧紧束缚著她的、名为理智和规矩的枷锁,在这一刻,被这荒诞的笑话彻底击碎了。
“哈哈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!”
声音越来越大。
越来越连贯。
虽然听起来还是有些生涩,甚至带著一点点破音。
但这確確实实是笑声。
是人类在感受到愉悦、感受到荒谬、感受到快乐时,发出的最本能的声音。
陈朵笑得弯下了腰。
她手里的手机滑落在大腿上。
她双手捂著肚子,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。
眼泪从眼角挤了出来,那是笑出来的眼泪。
“种……种烧鸡……”
陈朵一边笑,一边断断续续地重复著刚才视频里的內容:
“长……长猫了……”
“哈哈哈哈!”
这是她这辈子,第一次觉得一件事是好笑的。
不需要去分析利弊。
不需要去计算得失。
只是单纯地觉得,那个画面,那个逻辑,太好笑了。
山风吹过。
卷著少女略显癲狂的笑声,飘向远方。
张太初坐在大青石上,看著那个终於像个活人的徒弟。
他伸出手,揉了揉陈朵笑得乱糟糟的头髮。
“行了,別笑了。”
“再笑岔气了,晚上还得让师兄给你扎针。”
虽然嘴上是在制止,但他的语气里却满是宠溺。
陈朵慢慢停了下来。
她大口大口地喘著气,脸颊通红,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但那双眼睛,却亮得惊人。
像是被雨水洗刷过的天空。
她抬起头,看著张太初,又看了看张楚嵐。
然后指著手机屏幕,认真地问道:
“师父。”
“我们院子里那个坑……”
“也能种烧鸡吗?”
张太初愣了一下。
隨即,他哈哈大笑起来,笑声震得身后的松树都在抖动。
“种!”
“必须种!”
“回头让张楚嵐去买,买十只!”
“咱们不仅种烧鸡,还种烤鸭,种肘子!”
“要是长不出来……”
张太初瞥了一眼旁边的张楚嵐,眼神玩味:
“就把这小子种进去当肥料。”
“啊?!”
张楚嵐瞬间跳了起来,一脸悲愤:
“师叔爷!不带这么玩的!”
“凭什么肥料总是我啊!”
“因为你脸皮厚,营养足。”
“哈哈哈哈……”
这一次。
陈朵笑得很自然。
她看著这两个在阳光下斗嘴的人。
看著远处翻滚的云海。
突然觉得。
做人,好像真的挺有意思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