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虎山的天气,有时候比女人的脸变得还快。
明明上一秒还是艷阳高照,蝉鸣声噪得人心烦意乱,下一秒,厚重的乌云就如同倾倒的墨汁,直接从山顶压了下来。
轰隆——!
一声闷雷在云层深处炸响,紧接著,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。
这雨来得急,且凶。
不是那种绵绵细雨,而是像是天河决了堤,雨水连成线,织成了一张白茫茫的大网,瞬间將整个后山笼罩其中。
“臥槽!下雨了!快跑啊!”
“衣服!我的衣服还晾在外面!”
“师兄別挤我!哎哟,谁踩我脚了!”
原本在广场上练功或者閒逛的小道士们,瞬间炸了锅。
一个个抱著头,拎著道袍的下摆,像是被捅了窝的马蜂一样,咋咋呼呼地往迴廊和屋檐下钻。
混乱的人群中。
陈朵站在原地。
当第一滴冰凉的雨水砸在她额头上的时候,她的身体猛地僵了一下。
瞳孔骤然收缩。
那不是雨。
在她的潜意识里,这是危险信號。
在暗堡的生存守则第十七条:户外任务遭遇极端天气,必须立刻寻找掩体。
淋雨会导致体温下降。
体温下降会导致免疫力降低。
免疫力降低会增加蛊毒失控的风险。
一旦失控……
就是电击,是禁闭,是廖叔失望的眼神,是那充满消毒水味道的隔离室。
跑。
必须跑。
陈朵的呼吸变得急促,双腿肌肉紧绷,脚掌猛地发力,瞬间来到了迴廊的屋檐下,
刚站住,就看到就在离她不到十米远的地方,那棵老歪脖子树下。
张太初就穿著那身洗得发白的道袍,双手插在袖子里,仰著头,任由那瓢泼大雨劈头盖脸地浇在身上。
雨水顺著他的头髮流下来,划过脸颊,滴落在衣领里。
但他脸上的表情,却不是惊慌,也不是狼狈。
而是一种……享受?
陈朵愣住了。
为什么不躲?
雨水是有害的。
淋湿了会生病。
生病了就是残次品。
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逻辑,是她十几年来赖以生存的真理。
可是师父……他在干什么?
周围那些奔跑躲雨的道士们,经过张太初身边时,一个个都瞪大了眼睛。
“师叔爷!您怎么不躲雨啊?”
“师叔爷是不是在悟道?”
“別瞎猜了!快跑吧!这雨太大了!”
没人敢去拉他,也没人敢去问他。
大家都把他当成了那个境界高深莫测、行事乖张怪诞的高人。
“师父。”
陈朵喊了一声。
声音不大,刚出口就被雷声和雨声吞没。
但张太初听见了。
他转过身。
浑身都已经湿透了,道袍紧紧贴在身上,头髮也成缕地搭在额前,看起来就像个落汤鸡。
但他却笑得一脸灿烂,露出一口大白牙。
“躲那儿干嘛?”
张太初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,衝著陈朵招了招手:
“出来。”
陈朵往后缩了缩。
“会……生病。”
她指了指天上的乌云,又指了指自己的身体:
“廖叔说过,不能淋雨。”
“廖叔是谁?”
张太初明知故问,语气里带著几分不屑:
“那个把你关在笼子里,教你怎么当个听话怪物的傢伙?”
“这儿没有廖叔。”
“也没有笼子。”
“只有雨。”
张太初抬起脚,猛地在那积满水的水坑里踩了一脚。
啪!
泥水四溅。
溅了他一身,也溅了几滴在陈朵那乾乾净净的新道袍上。
“看,死不了人。”
张太初指了指那些泥点子:
“这玩意儿也没毒。”
“下雨了就得淋著,天热了就得脱衣,饿了就吃,困了就睡。”
“这才叫人。”
“像个老鼠一样躲在屋檐底下,看著老天爷发脾气却不敢吭声。”
“那是傻子。”
陈朵看著那一滩浑浊的泥水。
看著那个站在雨里,浑身湿透却笑得像个疯子一样的师父。
她低下头,看著自己的手。
慢慢地,试探性地伸出了屋檐。
啪嗒。
一滴雨水,重重地砸在她的掌心。
冰凉。
刺骨。
还有一点点痛。
但紧接著,那种冰凉的感觉顺著神经末梢,瞬间传遍了全身。
没有警报声响起。
没有电流穿过身体的惩罚。
也没有人衝过来把她按倒,给她注射镇定剂。
什么都没有发生。
只有雨。
只有这天地间最纯粹、最原始的水。
陈朵的手指颤抖了一下。
然后,猛地握紧。
她抓住了那滴雨。
那一瞬间,某种压抑了十几年的东西,在这一刻彻底爆发了。
去他妈的规矩。
去他妈的卫生条例。
去他妈的蛊身圣童。
陈朵抬起头,那双原本总是带著几分怯懦和迷茫的眼睛里,此刻燃起了一团火。
那是叛逆的火。
是生命的火。
嗖!
一道青色的身影,猛地衝出了屋檐的庇护。
没有任何犹豫。
也没有任何保留。
大雨瞬间將陈朵吞没。
冰冷的雨水顺著领口灌进去,那一身宽大的道袍瞬间变得沉重无比。
头髮被打湿,贴在脸上,视线变得模糊。
但陈朵却觉得……
爽。
太爽了。
那种全身每一个毛孔都被打开,贪婪地呼吸著冰冷空气的感觉。
那种皮肤直接触碰到天地威严的感觉。
让她觉得自己真的活过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