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啊——!!!”
陈朵张开双臂,仰著头,对著那轰鸣的雷声,发出了一声尖叫。
这次不是为了宣泄恐惧。
而是为了挑衅。
她在挑衅这该死的老天爷。
也在挑衅那个曾经只能活在无菌室里的自己。
她在雨中奔跑。
毫无章法地奔跑。
脚下的布鞋踩在烂泥里,发出吧唧吧唧的声音。
她滑倒了。
整个人趴在泥水里,那身刚刚换上的、代表著新身份的青色道袍,瞬间变成了灰黑色。
脸上也沾满了泥巴,看起来像个从泥坑里爬出来的野猴子。
但她没有爬起来去检查有没有受伤。
反而翻了个身,直接躺在了泥水里。
任由雨水冲刷著满是泥泞的脸。
“哈哈哈……”
笑声从她的嘴里溢出来。
混著雨水,显得有些含糊不清。
“师父!”
陈朵在泥地里打了个滚,然后猛地爬起来,衝著不远处的张太初大喊:
“你看!”
“我脏了!”
“我全是泥!”
她举起满是黑泥的双手,像是展示什么勋章一样,一脸骄傲。
张太初站在那里。
看著那个在雨里撒欢、打滚、完全看不出一点人形的徒弟。
他的眼神很柔和。
就像是在看自家刚学会走路、摔了个跟头却没哭的孩子。
“脏了就脏了。”
张太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,大声喊道:
“洗洗不就乾净了?”
“再跑两圈!”
“把这十几年的雨,都给补回来!”
“好!”
陈朵大声应道。
她再次跑了起来。
这一次,她跑得更快,更疯。
她在广场上转圈。
她去踢那些积水的水坑,看著浑浊的水花溅起几米高。
她甚至试图去抓那些从空中落下的雨线。
几个躲在迴廊下的老道长,看著这一幕,一个个捋著鬍子直摇头。
“疯了,疯了。”
“太初师弟疯了也就罢了,怎么这新收的徒弟也跟著疯?”
“这哪里是修道之人,简直就是……就是……”
“就是个孩子。”
一个年纪最大的老道长嘆了口气,打断了旁人的话:
“你们这群老傢伙,修了一辈子的道,还不如个女娃娃活得明白。”
“雨落沾身身不动,心隨天地地自宽。”
“隨她去吧。”
不知过了多久。
雨势渐渐小了一些。
雷声也滚到了远处的山边,只剩下闷闷的迴响。
陈朵终於跑不动了。
她停了下来,双手撑著膝盖,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气。
胸膛剧烈起伏。
浑身上下没有一处是乾的,道袍像是一层沉重的铁皮掛在身上。
冷。
剧烈运动后的热量散去,刺骨的寒意开始侵袭身体。
陈朵打了个哆嗦,牙齿开始不由自主地打颤。
“阿嚏!”
一个响亮的喷嚏。
她吸了吸鼻子,感觉鼻涕都要流出来了。
就在这时。
一件带著体温的、厚重的外袍,突然从天而降,罩在了她的身上。
那是一件宽大的道袍外罩。
虽然表面也被淋湿了一些,但里面却是乾爽温暖的。
整个世界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雨声被隔绝在外。
那种刺骨的寒意也被那一股淡淡的、带著皂角和阳光味道的暖意驱散了。
陈朵愣了一下。
她掀开袍子的一角,抬起头。
张太初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她面前。
他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中衣,那件原本穿在外面的道袍,此刻正裹在陈朵身上。
“跑爽了?”
张太初伸手在她那满是泥巴的脑门上弹了一下:
“爽了就赶紧回去。”
“看看你那样,跟个泥猴子似的。”
陈朵裹紧了身上的袍子。
她看著面前这个只穿著单衣、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单薄的男人。
鼻子突然有点酸。
不是因为冷。
也不是因为感冒。
而是因为……
这件袍子,很暖和。
以前在暗堡,淋雨后会有暖风机,会有热毛巾,会有薑汤。
那是流程。
是维护仪器的必要步骤。
但从来没有人,会把自己的衣服脱下来,盖在她身上。
“师父……”
陈朵吸著鼻子,声音闷闷的:
“好凉快。”
“凉快个屁。”
张太初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,一把按住她裹著袍子的脑袋,用力揉了揉:
“再凉快下去,明早就得烧成个傻子。”
“走了。”
“回去洗个热水澡。”
说完,他转身朝著那个破院子的方向走去。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,回头看了一眼还傻站著原地的陈朵:
“还愣著干嘛?”
“等著雨停了长蘑菇?”
“还有,回去给我喝三大碗薑汤。”
“少一口,我就把你扔回泥坑里去。”
陈朵看著那个背影。
那个不算宽厚,走路还有点晃悠,但在风雨中却稳得像座山的背影。
她突然笑了。
即便脸上全是泥,即便头髮乱得像鸡窝,即便浑身冷得发抖。
但那个笑容,却比雨后的彩虹还要乾净。
“来了!”
陈朵大喊一声。
她裹紧了身上那件大得有些拖地的袍子,踩著满地的泥水,像只笨拙的企鹅一样,摇摇晃晃地追了上去。
雨还在下。
但已经不再可怕了。
因为傻子才躲雨。
聪明人,都知道有人会给你撑伞,或者……给你披上一件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