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龙虎山,雾气还未完全散去。
湿润的空气里夹杂著泥土和草木的清香,几只早起的鸟雀在枝头跳跃,抖落了叶片上的露珠。
那个破败的小院里,此刻却並不安静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沉重的喘息声,像是一个破旧的风箱在拉扯,打破了后山的寧静。
张楚嵐背上扛著一个几乎有人高的麻袋,两只手死死地抓著袋口,一步一个脚印地从山道上挪了上来。
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,额头上的汗水顺著鼻尖往下滴,原本挺括的哪都通工装早已湿透,紧紧地贴在后背上。
“快点。”
院子里,张太初坐在一张刚从库房顺来的竹藤椅上,手里端著一杯热茶,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,连眼皮都没抬:
“让你去买点种子,你这是去西天取经了?”
“这才几点?太阳都没晒屁股,你就这副半死不活的德行?”
“师……师叔爷……”
张楚嵐脚下一个踉蹌,差点跪在地上,他咬著牙,用尽最后一点力气衝进院子,然后像是卸下千斤重担一样,把那个巨大的麻袋往地上一扔。
砰!
麻袋砸在地上,扬起一片尘土。
张楚嵐整个人呈大字型瘫倒在草地上,舌头伸得老长,翻著白眼:
“您……您也没说要买这么多啊!”
“这一袋子……足足一百斤!”
“我是异人,不是牲口啊!而且您还不让我用炁,非让我肉身背上来,说是练体能……”
“这就叫练体能?”
张太初放下茶杯,嫌弃地瞥了他一眼:
“当年我在山上练功的时候,背的是三百斤的石头,跑的是悬崖峭壁。”
“就这点分量就把你累成这样,传出去別说是我的徒孙,丟人。”
张楚嵐哼哼了两声,实在没力气反驳,只是在心里默默竖了个中指。
此时。
一直蹲在昨晚挖好的那个大坑旁边的陈朵,听到动静,立刻站了起来。
她快步走到那个麻袋前,眼神里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急切和期待。
那是她昨晚做梦都在想的东西。
“打开。”
陈朵看著张楚嵐,言简意賅。
“行行行,这就打开……”
张楚嵐认命地爬起来,解开了麻袋上的绳子,用力往下一扒拉。
哗啦——
五顏六色的种子包装袋瞬间倾泻而出,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包装袋上印著各种鲜艷的花朵图案,红的玫瑰,黄的向日葵,紫的薰衣草,还有什么波斯菊、满天星……
可以说是琳琅满目,应有尽有。
陈朵的眼睛瞬间亮了。
她蹲下身,伸出双手,小心翼翼地在那些包装袋里翻找著。
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刚出生的婴儿。
“这个……好看。”
她拿起一包印著红色鬱金香的种子,放在手心里看了又看,嘴角微微上扬。
“这个……也好。”
又拿起一包蓝色的勿忘我。
张太初也凑了过来,本来还想夸张楚嵐两句办事得力,结果眼神往那一堆种子里一扫,眉头突然皱了起来。
他伸出手,从那堆花花绿绿的袋子里,拎出了一个画风明显不对劲的东西。
包装袋很大,很土。
上面印著一把绿油油的、粗壮无比的……大葱。
旁边还写著几个醒目的大字——【正宗山东大葱,葱白长,味更冲】。
张太初拎著这包葱种,在他面前晃了晃,语气森然:
“张楚嵐。”
“你能给我解释一下,这是什么玩意儿吗?”
张楚嵐缩了缩脖子,乾笑两声:
“嘿嘿,师叔爷,这您就不懂了吧。”
“我这是为了长远考虑!”
“您想啊,这院子这么大,光种花多浪费啊?那是小资情调,不实用!”
“我顺手买了点葱种,还有韭菜,小白菜……”
张楚嵐一边说,一边献宝似的从那一堆花种下面翻出了几包印著蔬菜的袋子:
“这要是种活了,以后咱早饭下面的葱花都不用下山买,现摘现吃,多绿色,多健康!”
“而且师姑这刚学会种地,种菜比种花容易活,也能让她有点成就感不是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。
张太初直接抬起脚,毫不客气地踹在了张楚嵐的屁股上。
“我让你现摘现吃!”
“我让你绿色健康!”
“贫道好不容易把这丫头从那种阴沟里带出来,是让她来修身养性,来感受风花雪月的!”
“你倒好,想把她培养成菜农?”
“以后这满院子都是大葱味儿,你是想熏死谁?啊?”
张楚嵐捂著屁股,一边躲一边哀嚎:
“错了错了!师叔爷別踢了!”
“我这也是一片好心啊!勤俭持家那是传统美德……”
“美德个屁!”
张太初把那包大葱种子扔回麻袋里,指著张楚嵐的鼻子骂道:
“赶紧把这些乱七八糟的玩意儿给我挑出来,要是敢让我徒弟种一棵韭菜,我就把你种进去当韭菜精!”
就在两人鸡飞狗跳的时候。
一只手,默默地伸到了那堆种子中间。
陈朵把那些印著大葱、韭菜、白菜的袋子,一个个捡了出来。
然后,推到了张楚嵐的脚边。
“不要。”
陈朵抬起头,看著张楚嵐,认真地说道:
“丑。”
“而且……臭。”
她把剩下的那些花种,全部拢到了自己的怀里,像只护食的小母鸡,警惕地看著张楚嵐:
“这里,只种花。”
张楚嵐看著脚边被嫌弃的蔬菜种子,嘴角抽搐了两下:
“不是,师姑,这葱蘸酱可香了……”
“不听。”
陈朵转过头,留给他一个冷酷的后脑勺,开始专心地拆那些花种的包装袋。
张太初见状,乐了。
他又坐回了藤椅上,翘起二郎腿:
“听见没?”
“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。”
“赶紧干活,帮她把地垄出来,要是敢偷懒,晚饭你就別吃了。”
张楚嵐嘆了口气,认命地拿起旁边的锄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