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夜的蒲草被我压在身下,压倒了一片,可这夜亦是这片泽藪旁的蒲草地温暖了我。
蒲,草之美者。
生在水边沼地,出身最是恶劣,卑微渺小,然根系发达,耐寒抗旱,即便被践踏焚烧,仍旧不屈不挠,来年春天,照旧得以重生。
我想,我也该像这蒲草一样,坚韧顽强,生生不息。
倘若还有能好好活下去的机会,就应当如此。
这不是一个多高明的棋局,这棋局十分简单,乃至过於明显,只为钓上来幕后指使的大鱼。
可关长风没有等来那一条大鱼。
客舍已传来命令,是日就要启程返回郢都。
关长风恨恨地跺脚,没办法只能將我一把拽起丟进小軺,立刻就领命马不停蹄地往客舍赶去。
离开云梦泽,是公子萧鐸已经做好的决定。
云梦城的营建已经停止了,这茫茫不见尽头的大泽十里开外安静如鸡。
昏昏沉沉的,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了客舍,又是怎么上了返回郢都的船。
也许根本没有回客舍,就逕自被小軺拉到了江边。
迷迷糊糊的,听见宋鶯儿温柔问道,“表哥,果真这么快就走吗?昭昭她...........还没有好啊...........”
好一会儿听见那人冷著声道,“没有什么『昭昭』,一个罪人,要紧么。”
是,没有昭昭。
接连两次的刺杀,我的罪已经板上钉钉,盖棺定论了。
因而没有昭昭,只有要弒杀楚大公子的罪人,这罪人至今,已是罪不可赦。
宋鶯儿便不好再说什么,只是在登船前,又转身回眸往停了工的楼台看,问起公子萧鐸,“表哥,这里的楼台还会建吗?”
公子萧鐸道,“会。”
宋鶯儿挽住萧鐸的手臂,又轻言软语地问了一句,“表哥,以后...........以后,鶯儿会住进这楼台里吗?”
她看起来那么小鸟依人,略带哭腔的声音就像黄鶯一样清脆惹人喜欢,那双葱白一样的手涂著丹寇,握紧了那有力的臂膀。
我没有那样挽过他。
夜里大多被压在簟席上,我甚至没有看到过他索取时候的模样。
是睁著眼睛还是闭著眼睛,是什么样的神色。
我在混沌中清醒著,去听公子萧鐸的回答。
那修身玉立的人就在江边,不知一夜过去,他的伤可缝合好了,又恢復得怎么样了呢?
不知道。
这日他穿著一身绣白鹤的靄白长袍,我记得他惯是喜欢那样素雅清淡的顏色,那展翅欲飞的白鹤栩栩如生,他也想要似这瑞鹤一样,在这江边大泽之中自由地高飞么?
也许吧。
十月云梦泽的江风把他的宽袍大袖吹起,吹得衣袂翻飞,又何尝不像一只自在的白鹤呢?
他望著这兰舟,也望著那茫茫的大泽出神,良久才道,“会。”
兀自想起来前日与宋鶯儿的话,“你知道这楼台是为谁建的?”
“是为你吗?”
“他会告诉你的。”
幽幽一嘆,我心中从此就分明了。
几艘船前前后后地起了航,不管从前在这里的日子好,还是不好,是欢喜的,快活的,自由的,还是忧伤的,惊险的,绝望的。
我蜷在这船上,到底就要离开这一片汪洋的泽国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