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深沉,永寿宫內烛火早已熄了大半,只余墙角一盏守夜用的宫灯,散发著昏黄朦朧的光晕。
歷千撤的手臂紧紧环著苏酥纤细的腰肢,將她整个人密实地拥在怀中。她呼吸均匀清浅,温热的气息拂在他的胸膛,带著令人安心的恬静。在这份真实的暖意包裹下,歷千撤也沉沉睡著。
然而,这份安寧並未持续太久。
梦里不知何时,他发现自己站在一处极为荒僻破败的宫苑前。朱红的宫门漆皮剥落,露出里面朽坏的木头,门前石阶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杂草。
抬头望去,匾额歪斜,蒙著厚厚的灰尘,依稀能辨认出“静思苑”三个字——这是一处早已废弃的冷宫。
天空中铅云低垂,鹅毛般的大雪无声飘落,在地上积了厚厚一层,將原本的脏污与荒凉暂时掩盖,只留下一片刺目的、死寂的白。
歷千撤心中莫名一紧,下意识地向前走去。穿过洞开的、如同怪兽巨口般的宫门,庭院中的景象让他骤然止步,血液几乎瞬间冻结。
只见一株枯死的老槐树下,一个身影正蜷缩在雪地里,用冻得通红髮紫、几乎僵硬的手指,疯狂地挖掘著被冻得硬邦邦的泥土。那人披头散髮,身形消瘦得很,裹著一件看不清原本顏色、破烂不堪且异常单薄的旧衣,在凛冽寒风中瑟瑟发抖。
终於,她似乎挖到了什么,动作一顿,隨即发出一声沙哑而充满惊喜的呜咽。她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截黑褐色、沾满泥土的粗壮树根,像是捧著什么绝世珍宝。她用袖子胡乱擦了擦树根上的泥,张嘴便要咬下去。
就在她抬头的瞬间,歷千撤看清了她的脸——儘管那张脸脏污不堪,脸苍白消瘦,嘴唇乾裂发白,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!
是苏酥!
是他的酥酥!
“苏酥!不要吃!那个脏!不能吃!” 歷千撤肝胆俱裂,嘶吼著冲了过去,伸手想要打掉她手中那骯脏的树根。
可他的手,却如同空气一般,直直地从她的手臂和树根中间穿了过去!他碰不到她!
苏酥仿佛完全感觉不到他的存在,也听不到他的声音,她只是贪婪地、用力地啃咬著那截坚硬苦涩的树根,咀嚼著,艰难地吞咽著,脸上甚至露出一丝满足的神情,仿佛吃下的是无上美味。
歷千撤僵在原地,难以置信地看著眼前这一幕。他的酥酥,那个被他娇养在永寿宫,此刻竟在啃食著骯脏的树根!
她怎么会在这里?他从未见过她这般模样,瘦骨嶙峋,满面尘灰,那双总是盛著光华的眸子空洞地望著虚空,仿佛一具被抽走了魂魄的躯壳。巨大的心痛和恐慌如同冰锥,狠狠刺穿了他的心臟。
场景骤然变换。
不再是白日的雪地,而是漆黑冰冷的夜晚。他站在一间四处漏风的破败屋子里,没有烛火,没有炭盆,唯有淒冷的月光透过破损的窗纸,在地上投下斑驳诡异的光影。
苏酥蜷缩在角落里一堆勉强能称之为“床铺”的乾草上,身上盖著的是根本无法御寒的、硬邦邦的破麻布。寒风如同厉鬼的哭嚎,从墙壁的裂缝、门窗的缝隙中钻进来,刮在皮肤上如同刀子。
“啊——!放我出去!我是皇后!我是皇后——!” 远处,隔壁的寢殿前朝的发疯嬪妃,传来另一个女人疯癲悽厉的尖叫,在死寂的夜里格外瘮人。
苏酥嚇得浑身一抖,猛地用那双瘦得见骨的手死死捂住自己的耳朵,將身体蜷缩得更紧,整个人几乎要嵌进墙壁里去。那单薄的身子在那破麻布下,抖得如同风中的残叶。
歷千撤心如刀绞,他衝过去,想要將她拥入怀中,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她,想告诉她別怕,有他在。
可他再一次扑空了。
他张开双臂,却只能徒劳地穿过她冰冷的身体。他像是一个透明的游魂,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,只能眼睁睁看著她在寒冷和恐惧中瑟瑟发抖,看著她因为隔壁的疯叫而恐惧流泪,却连一句安慰、一点暖意都无法传递。
“酥酥……酥酥……” 他一遍遍地唤著她的名字,声音哽咽,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赤红,一种前所未有的、深刻的无力感几乎要將他吞噬。他是九五之尊,坐拥天下,此刻却连给自己心爱的女人一个拥抱都做不到!
日復一日,他在这个绝望的梦境里,看著她挣扎求生。看著她冷得受不了时,只能用力抱紧自己,汲取那一点微薄的暖意;看著她因为长期的飢饿和寒冷,终於病倒,发起高烧,脸颊泛著不正常的潮红,蜷在草堆里剧烈地咳嗽,仿佛要將肺都咳出来,却连一口热水都没有人递给她。
他看到她烧得迷迷糊糊,乾裂的嘴唇翕动著,似乎在说“水……”。她挣扎著,用尽全身力气想要撑起身子,去够不远处一个破了一半、里面结著冰碴的瓦罐。
然而,虚弱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,她刚刚支起上半身,便一阵天旋地转,整个人重重地从那低矮的“床”上摔了下来,额头磕在冰冷的地面上,发出一声闷响,再无声息。
“苏酥——!”
歷千撤梦里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吶喊,猛地从梦中惊醒,睁开眼睛!
冷汗已经浸透了他的寢衣,额头上也布满了细密的汗珠,心臟在胸腔里疯狂地跳动,撞击著肋骨,带来一阵阵钝痛。他大口大口地喘著气,眼神中还残留著梦境带来的极致惊恐与心痛。
他下意识地收紧手臂,怀中那温软真实的触感瞬间將他拉回现实。
他低头,借著朦朧的晨曦微光,看清了枕在他臂弯里的人儿——苏酥依旧安稳地睡著,呼吸平稳,脸颊红润,肌肤细腻光滑,带著健康的光泽。她身上穿著柔软舒適的云锦寢衣,盖著暖和的蚕丝被,周身都縈绕著他所熟悉的、淡淡的馨香。
他的酥酥,没有在冰冷骯脏的冷宫里啃树根,没有在寒风中瑟瑟发抖,没有生病无人照料,更没有摔倒在冰冷的地上……她好好地在这里,在他的怀里,柔顺而安寧地沉睡著。
巨大的庆幸如同潮水般涌来,瞬间衝散了噩梦带来的余悸。歷千撤长长地、深深地舒了一口气,一种失而復得的珍贵感充斥著他的胸腔。他收拢手臂,將她更紧、更密实地拥入怀中,仿佛要將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,再不分离。
他低下头,带著一种近乎虔诚的后怕和无比的怜惜,將一个轻柔而温存的吻,印在了她光洁的额头上。
还好,那只是一场梦。
他的酥酥,还在他触手可及、能够庇护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