观景台上的风,颳了一整夜。
张飞和顾倾城站到凌晨三点才离开。回到指挥中心时,大屏幕上已经掛上了倒计时——
“距『嫦娥』著陆器发射:36小时14分22秒”
安国邦趴在控制台边上打盹,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,揉著眼睛站起来:“张总工,您怎么还没休息?”
“睡不著。”张飞走到大屏幕前,“文昌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?”
“一切顺利。”安国邦调出实时画面,“长征九號已经竖在发射架上了,燃料加注完成百分之七十。气象部门確认,未来四十八小时发射窗口天气良好,无热带扰动。”
“著陆器呢?”
“在总装大厅做最后检查。”安国邦切换画面,“『嫦娥』著陆器,携带四台科学载荷:月面雷达、矿物光谱仪、中性粒子分析仪,还有……钻探取样系统。”
说到最后几个字时,他声音压低了些。
张飞点点头。
钻探取样系统,才是这次任务的核心。目標不是月球表面,而是月球南极永久阴影区——那个几十年不见阳光、可能存在水冰的地方。
“国际天文台的动向呢?”顾倾城问。
“都在调整望远镜方向。”安国邦调出一份报告,“美国夏威夷的凯克天文台、智利的甚大望远镜阵列、欧洲南方天文台……还有,哈勃太空望远镜的观测计划也改了,发射窗口期间会对准月球南极。”
“他们倒是积极。”顾倾城笑了笑。
“能不积极吗?”安国邦说,“这可是人类第一次对月球永久阴影区进行原位探测。成功了,就是改写教科书的数据。”
张飞没说话,盯著屏幕上的著陆器。
银白色的机身,四只支撑腿,顶部的太阳能帆板像展开的翅膀。在它腹部,那个不起眼的钻探臂,此刻正安静地收拢著。
就是它。
要去触碰月球最深处的秘密。
“张总工,”安国邦犹豫了一下,“有个事……”
“说。”
“nasa局长霍尔德,半小时前发了条推特。”安国邦把平板递过来,“您看看。”
屏幕上是一条简短的推文:
“预祝中国『嫦娥』任务顺利。月球探索是全人类的事业,我们期待数据的公开与共享。”
措辞很官方,但发布时间——凌晨两点半。
“他也没睡。”张飞把平板还回去。
“这是示好?”顾倾城皱眉。
“是试探。”张飞说,“他们想知道我们会分享多少数据,想摸清我们的开放程度。顺便……给国际舆论做个姿態——你看,我们很大度,我们鼓励探索。”
“那我们怎么回应?”
“不回应。”张飞转身,“等数据出来了,该公开的自然会公开。不该公开的……一句都不会多说。”
他看了眼时间。
“安主任,通知所有项目负责人,一小时后开会。我们要再过一遍发射预案。”
“是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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会议在凌晨四点半开始。
指挥中心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,每个人面前都摊著厚厚的文件。咖啡的苦味和熬夜的疲惫混在一起,但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亮的。
“首先確认一点。”张飞站在白板前,“这次任务的首要目標是什么?”
“安全著陆。”林沐瑶回答。
“其次?”
“钻取至少两米深的月壤样本。”
“然后?”
“样本密封,返回数据,为载人登月选址提供依据。”
张飞点点头。
“好,那我们分三块过。第一,著陆过程。”他看向林沐瑶,“沐瑶,你负责。”
林沐瑶走到台前,打开投影。
“著陆分四个阶段:制动、悬停、避障、缓降。”她切换画面,“最难的是避障阶段。月球南极地形复杂,环形山密集,我们的著陆雷达必须在最后五百米高度內,识別出直径大於三十厘米的障碍物,並自动规划安全著陆点。”
“雷达识別率多少?”
“实验室测试,百分之九十九点七。但实际环境……”林沐瑶顿了顿,“月面尘埃、太阳风乾扰、地形反射信號畸变,都可能影响识別。所以,我们准备了人工干预预案。”
她调出另一个界面。
“如果自动识別失败,地面指挥中心有三十秒时间进行人工选择。著陆器会悬停在五十米高度,等待指令。”
“三十秒够吗?”有人问。
“够选一次。”林沐瑶说,“但只有一次机会。选错了,燃料不够二次调整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一瞬。
“第二块,钻探取样。”张飞看向另一位工程师,“老周,你说。”
周工程师站起来,五十多岁,头髮花白,是团队里最资深的机械专家。
“钻探系统设计最大深度五米,但这次任务要求是两米。”他语速很慢,但每个字都很稳,“为什么?因为永久阴影区的月壤可能含有水冰,温度极低,钻头阻力会比普通月壤大很多。我们保守一点,先探两米。”
“钻头材质?”
“特种合金,镀金刚石涂层。实验室测试,可以在零下一百八十度的环境下连续工作四小时。”周工程师顿了顿,“但月面实际环境……谁也没去过,所以,我们做了三重冗余。”
他调出结构图。
“主钻头坏了,有备用钻头。备用钻头也坏了,可以用机械臂刮取表层样品。总之,必须带回东西。”
“第三块,数据传输。”张飞看向通讯组负责人。
“鹊桥中继卫星已经就位。”年轻的女工程师站起来,“地月拉格朗日l2点,可以覆盖月球南极全时段通信。带宽足够,延迟三秒以內。但……”
她犹豫了一下。
“但什么?”
“但著陆器进入永久阴影区后,太阳能帆板失效,只能靠电池供电。电池满电量可以支撑七十二小时,如果钻探作业超时……”
“那就必须在七十二小时內完成所有任务。”张飞接话,“所以,时间线必须掐到分钟级。沐瑶,著陆后多长时间展开钻探臂?”
“十五分钟。”林沐瑶说,“包括系统自检、机械臂校准、钻头预热。”
“钻探两米需要多久?”
“理想情况,四小时。”周工程师说,“但如果遇到坚硬岩层……可能翻倍。”
“那就按八小时准备。”张飞在白板上写,“著陆后九小时內,必须完成钻探、封装、数据回传。然后著陆器转入休眠,等待下一次指令。”
他放下笔,扫视全场。
“有问题吗?”
没人说话。
“好,散会。大家抓紧时间休息,明天……不,今天白天还有最后一遍联调。”
人们陆续离开。
张飞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。走廊里,安国邦跟上来。
“张总工,您要不要去睡会儿?脸色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张飞摆摆手,“你去睡吧,明天……今天还有很多事要你跑。”
安国邦张了张嘴,最后还是点头走了。
张飞回到指挥大厅,在大屏幕前坐下。
倒计时已经变成:
“23小时47分18秒”
时间过得真快。
他想起第一次看到“应龙”战机图纸的那个夜晚,也是这样的倒计时,也是这样的不眠夜。
那时候,他只想证明自己没吹牛。
现在呢?
现在他要证明的,是一个国家探索深空的决心。
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。
是顾倾城,端著一碗泡麵。
“食堂大师傅特意煮的,不是泡的。”她把面放在控制台上,“说您肯定忘了吃饭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