图像数据一点点加载——从模糊的色块,到清晰的轮廓,再到……
一片漆黑的背景。
不,不是纯黑。
是深灰色,带著细微的纹理。那是月壤,是几十亿年积累的、从未被阳光照射过的月壤。
而在月壤表面,散落著点点亮斑。
像撒了一把碎钻石。
“那是……”林沐瑶凑近屏幕,“冰晶?”
镜头拉近。
那些亮斑在著陆器的灯光下,反射出冷冽的光。確实是冰——不是想像中的透明冰块,而是和月壤混合在一起的、细微的冰晶颗粒。它们镶嵌在灰色月壤里,像夜空里的星辰。
“永久阴影区……真的有水冰。”周工程师喃喃道,“教科书……要改了。”
照片继续传回。
第二张、第三张、第四张……三百六十度全景。
环形山壁像黑色的巨墙,在视野尽头耸立。月面起伏不平,到处都是陨石撞击的痕跡。而在每一个低洼处,都能看到那些闪烁的冰晶。
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世界。
寒冷、死寂、却蕴藏著生命之源。
“张总工,”安国邦擦著眼泪,“局座……局座在直播里哭了。他说……他说这是中国航天史上最伟大的一刻。”
张飞点点头。
他终於站起身。
腿有点麻,但他站得很稳。
“好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但大厅迅速安静下来,“庆祝留到以后。现在,执行下一步。”
他看向林沐瑶。
“著陆器状態?”
“全部系统正常,电池电量百分之九十一,温度-18摄氏度,稳定。”
“钻探臂呢?”
“自检通过,预热完成,隨时可以展开。”
张飞深吸一口气。
“採样臂启动。”
命令发出。
屏幕上,动画模擬和实际画面同步——著陆器侧面,那个收拢的机械臂缓缓展开。三节臂杆像昆虫的腿,在月面微弱的重力下优雅地伸展。
钻头从保护罩里探出来,在灯光下泛著金属冷光。
“钻探臂就位。”
“钻头温度……零下175度。”
比预计的还冷。
周工程师飞快计算:“这个温度下,钻头脆性会增加。建议降低转速,延长钻探时间。”
“同意。”张飞说,“调整参数,安全第一。”
参数更新。
钻头开始缓慢旋转,朝著月面缓缓下降。
镜头拉近特写。
钻尖触碰到月壤的瞬间,激起一小撮粉尘。那些粉尘没有像地球上那样飘散,而是像慢动作一样,缓缓落下——月球的引力,只有地球的六分之一。
钻头继续下探。
一厘米、两厘米、十厘米……
数据显示,阻力比预想的要小。
“月壤比想像中鬆软。”周工程师盯著数据,“可能是冰晶的存在降低了粘结度。照这个速度……两米深度,三小时就能完成。”
“不要掉以轻心。”张飞说,“隨时监控钻头温度和扭矩。”
“明白。”
钻探在继续。
指挥大厅里,气氛从刚才的狂喜,转为另一种专注。每个人都回到了岗位,盯著自己负责的数据流。
张飞坐回座位,这才感觉到后背已经被汗湿透。
他看了眼时间。
著陆成功到现在,才过去十七分钟。
但感觉像过了一辈子。
窗外,天已经黑了。戈壁的夜空繁星点点,而其中最近、最亮的那颗“星星”,此刻正有中国人的机器人在上面工作。
他想起小时候,父亲指著月亮说的那句话。
“那上面有嫦娥,有玉兔,有神仙。”
现在,嫦娥真的去了。
带去的不是神话,是科学。
不是幻想,是现实。
“张总工。”顾倾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他转过头。
顾倾城递过来一瓶水:“喝点吧,你嘴唇都干了。”
张飞接过,拧开,喝了一大口。冰凉的水流过喉咙,才意识到自己有多渴。
“谢谢你。”他说。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们所有人。”张飞看著大厅里那些忙碌的身影,“没有你们,这一切都是空想。”
顾倾城笑了。
“这话你应该对他们说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张飞顿了顿,“等任务完成,我请所有人吃饭。”
“那得准备个大点的食堂。”
两人都笑了。
笑著笑著,张飞眼眶突然有点热。
他赶紧转过头,假装看屏幕。
屏幕上,钻探深度已经显示:0.35米。
一切顺利。
但他知道,真正的挑战,还在后面——钻取样本、密封保存、数据回传、后续分析……
每一步,都不能出错。
他深吸一口气,把情绪压下去。
然后拿起话筒。
“各岗位注意,我们刚刚创造了歷史。”他的声音在大厅里迴荡,“但歷史还在继续。打起精神,我们的任务,才完成了一半。”
“是!”
整齐的回应。
像士兵的誓言。
张飞放下话筒,重新看向屏幕。
那里,三十八万公里外,钻头正一寸一寸地,触碰月球的秘密。
而他们,要在这里,把秘密变成人类的財富。
倒计时换成了新的数字:
“距钻探完成:2小时43分19秒”
时间,继续向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