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宫二期设计会议结束后,已经是晚上九点。
张飞回到办公室,没开大灯,只开了桌上一盏檯灯。他坐在椅子里,闭上眼睛,感觉太阳穴又在突突地跳。医生开的药在抽屉里,他拿出来,就著凉水吞了两片。
药很苦。
但比药更苦的,是脑子里那根怎么也松不下来的弦。
氦三数据、月宫设计、智能水坝、国际合作……像一团乱麻,缠在一起,扯不断,理还乱。
“咚咚。”
敲门声很轻。
“进。”
门开了,林沐瑶端著个托盘进来,上面是一碗粥和两碟小菜。
“张总工,您还没吃晚饭。”她把托盘放在桌上,“大师傅说您中午就没怎么吃,让我盯著您吃完。”
张飞睁开眼,看著那碗粥。
小米粥,熬得稠稠的,上面飘著几粒枸杞和红枣。
“谢谢。”他拿起勺子。
林沐瑶没走,在旁边站著。
“有事?”张飞问。
“微波烧结的实验……”林沐瑶犹豫了一下,“我想今晚就做。设备已经调试好了,月壤模擬材料也准备好了。”
张飞放下勺子。
“现在?”
“嗯。”林沐瑶点头,“我睡不著,团队里几个年轻人也睡不著。大家……都想早点看到结果。”
张飞看著她。
林沐瑶眼睛里有一种光,那种一遇到技术挑战就兴奋、就睡不著的光。他太熟悉这种光了,因为他也一样。
“好。”他站起身,“带我去看看。”
“您不用去,我把数据拿过来……”
“我要亲眼看看。”张飞打断她,“材料是月宫的基础,基础不牢,地动山摇。”
林沐瑶咬了咬嘴唇,最终还是点了点头。
两人走出行政楼,夜风很凉。戈壁的夜空没有云,星星亮得刺眼。远处,实验室的灯还亮著,像这片荒原上孤独的灯塔。
实验室里,七八个年轻工程师正在忙碌。
看到张飞进来,所有人都愣了一下,隨即围上来。
“张总工!”
“您怎么来了?”
“身体好些了吗?”
张飞摆摆手:“我没事。实验准备得怎么样?”
负责实验的是个戴眼镜的小伙子,叫陈涛,去年刚博士毕业。
“张总工,都准备好了。”陈涛引著他走到实验台前,“这是按照月壤样本成分调配的模擬材料,铁、鈦、铝、硅的比例都精確还原了。”
台子上,几个不锈钢盘里装著灰色的粉末,看上去和普通沙土没什么区別。
旁边,是一台微波烧结炉——不大,像个家用微波炉的放大版,但控制面板复杂得多。
“功率范围?”张飞问。
“0.5到10千瓦可调,频率2.45ghz,和我们设计的月面设备参数一致。”陈涛语速很快,“我们计划分三组实验:低功率长时间、中功率中时间、高功率短时间,看看哪种方案强度最好。”
“监控数据呢?”
“红外热像仪、应力传感器、形变监测,全部就位。”陈涛指著周围的设备,“每秒钟採集一百次数据,实时传输到伺服器。”
张飞点点头,走到控制台前。
屏幕上是实验方案的三维模擬图。微波从顶部发射,在模擬月壤內部形成热场,铁、鈦等金属元素吸收能量发热,使周围的硅酸盐颗粒熔融、粘结。
原理很简单。
但做起来,千难万难。
“开始吧。”张飞说。
陈涛深吸一口气,按下启动按钮。
微波炉发出低沉的嗡鸣。屏幕上的热像图开始变化——灰色的月壤模擬材料中心,出现了一个小小的红点,然后红点迅速扩大,像一滴墨水在宣纸上晕开。
“温度上升很快。”林沐瑶盯著数据,“三十秒,中心温度已经到八百度了。”
“应力数据呢?”
“开始上升……等等,有波动!”
屏幕上,代表应力的曲线突然跳了一下。
“什么情况?”张飞皱眉。
“可能是材料內部有空洞,热膨胀不均匀。”陈涛飞快地调整参数,“降低功率,延长加热时间。”
功率从5千瓦降到3千瓦。
曲线平稳了一些,但还在波动。
“不行。”张飞摇头,“月壤在月球上是真空环境,热传导方式和地面不一样。我们在地面做实验,空气对流会带走热量,导致温度场不均匀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陈涛急了。
张飞没说话。
他盯著屏幕,盯著那团正在“燃烧”的灰色粉末。
脑子里飞快地转。
真空环境……热传导……不均匀……
忽然,他想起小时候,在老家看爷爷烧砖。
那时候农村用的还是土窑,砖坯码好,封窑,点火。火要烧得匀,不能急,急了砖会裂,慢了砖不硬。爷爷说,烧砖就像燉汤,火候到了,味道才对。
“陈涛,”他开口,“把微波发射器改成阵列式。”
“阵列式?”
“对。”张飞在纸上快速画了个草图,“不要一个发射源,用多个小功率发射源,排列成矩阵。每个发射源独立控制,根据红外热像反馈,实时调整每个点的功率——哪里温度低了,就加强;哪里温度高了,就减弱。”
陈涛眼睛亮了。
“就像……就像熨衣服?哪里不平熨哪里?”
“对。”张飞点头,“用动態调谐,让热场均匀分布。”
“可是控制系统……”
“我来写算法。”林沐瑶插话,“基於热像反馈的pid闭环控制,我做过类似的项目,一晚上就能调出来。”
张飞看向她。
林沐瑶眼神很坚定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今晚就改。改好了,明天继续实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