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雨前看出了王林的心思,恳切地说:“我们家穷,没人没地位。二位老人年纪大了,身体不好;我哥我嫂没本事,只会种地;我虽然有工作,但能力有限。如今,碰上了这么个不爭气的侄子,全家没有一点办法。在我认识的人中,只有王老师你有智慧,有能力,能帮我们家挽救这个孩子,你要拒绝了,我真的就绝望了。我知道你忙,我又是一个女老师,多有不便,可是我实在没辙,只能求助於你,希望你无论如何费费心。”
王林一听,发现张雨前太精明了,她不仅看出了自己的心思,还把自己要说的客套话也代说了,若是婉拒,难以开口,於是答应说:“好吧,张老师,我就斗胆试试。”
张雨前喜出望外:“太好了,谢谢!谢谢!”
王林摆摆手:“先別著急谢我。我问你,张伶弟最大的毛病是什么?”
张雨前想了想:“懒,不爱学习,上课走思。”
“噢,我知道了。我建议:咱们从他的弱点处下手。”
接下来,王林进行了详细分析,提出了一个大致的行动方案,同时提了三点要求:
一、不能打骂、威逼孩子,只能做说服教育工作。孩子心智不成熟,看问题简单、片面,爱衝动,尤其是对莽撞行事的后果,严重估计不足。打骂、威逼,往往適得其反,容易促使他们走向极端。
二、不能轻易通知女方家长,不到万不得已,这层窗户纸不能捅破。只要不捅破,各方面就都有极大迴旋余地,否则,他们极容易破罐子破摔。
三、要保护孩子的自尊。不要张嘴就说他们不自重、不自爱、乱搞对象,要知道,这顶帽子具有巨大的破坏力,將损害他们一生!
张雨前完全同意。
为了“挽救”三个孩子,避免更多问题的出现,王林决定马上同张雨前去张伶弟家。他们约定先去请假,然后到校外搭个便车,以爭取时间。
请假的事很快办妥了。
也许是因为看到了解决问题的希望,张雨前一时高兴,一把挽住了王林的胳膊,拥著他,有说有笑地向校外走去。
你说有多寸,到了校门口,偏偏遇上了从校外买零食回来的吴小平和金蓤,四人迎面相撞!吴小平拽了金蓤一下,脸色极难看地盯著王林和张雨前的胳膊。
王林看到金蓤,想起来还没向她道歉,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。金蓤却是面沉似水,根本不看他一眼。王林的嘴张了一下,终於还是没说话。
张雨前似乎完全不受影响,继续拥著王林,直奔大街路口。
公路上,过往的车辆都是手扶拖拉机、小四轮之类的,都拉满了东西,许久也不见一辆汽车,两人很是焦急。过了十来分钟,终於从远处开来一辆不拉东西的手扶拖拉机,车斗里坐著好几个人,王林赶忙招了招手。
车停下了。司机认识张雨前,开玩笑地喊道:“玉芬,要回娘家啊?”
张雨前把脸一绷:“你这傢伙,我还没嫁人呢,哪有什么娘家婆家的!”
“表嫂赶紧结婚吧!”车上一个青年男子搭腔道,“结了婚,咱们就成亲戚了。”
张雨前认得他,他是陈练达的表弟,为人不正经,所以没搭理他。
张雨前探头瞧了瞧。车斗里共五个人,两男三女,全都坐著,屁股下是一层薄薄的没卸乾净的灰土。
张雨前回身,对王林说:“车太脏了,咱们再等等吧。”
王林说:“不怕,时间要紧。”说罢,抬腿上了车。
张雨前只好冲司机喊道:“大哥,那我们就搭你的车了。”
司机笑了:“好,保证把你们送到家。”
司机的家是虎头村,在梨树台村北边,两村之间相隔五里地,正好顺路。
张雨前回到车斗后边,伸出手,王林把她拉了上去。
车斗里增加了两个人,一下子变得狭窄了。王林把身体向后挪了挪,护住一个比较大的角落,坐直身子,挡住来风,使张雨前坐的空间大了一些,舒服了一些。
行驶了没多远,陈练达的表弟从最前边的位置上站起来,准备往后边的张雨前身边去,就让三位妇女挪地方。三位妇女不情愿地小动了动。王林察觉到了他的意图,伸出腿,把他和张雨前隔开了。
另一个男子有样学样,也猫著腰站起来,笑嘻嘻地让妇女们再动动。他脸色蜡黄,鬍子拉碴。黑乎乎的嘴里叼著一支自卷的菸捲,菸捲都快烫著下嘴唇了也捨不得扔掉。身上的衣服落满了补丁,厚厚的,硬硬的,散发著一股难闻的气味儿。
他连催了几遍,三个妇女就是不动,气得他转过身去,把屁股撅向后边,“啪!”“啪!”猛拍几下,屁股上的灰土“噗”的一下散开来。
此时,拖拉机开得正快,被风一吹,散开的灰土全落在了人们的脸上及脖子里,气得三个妇女齐声破口大骂。男子左右扭著屁股,流里流气地回道:“打我屁股啊,打我屁股啊!”喊了几句,没人理他,他也觉得没意思了,坐回了原来的位置。
梨树台村在五中东北方向,有二十六里地。出了乡政府大街,往北去的路说是公路,其实全是石子路。所以,车斗顛得特別厉害。为了躲避大坑,或是赶上拐弯,车的离心力很大,所有人忽悠忽悠的,来回乱甩。
更难受的是屁股和腿。坐著顛得荒,蹲著又腿麻,怎么待著都不行。
张雨前穿著整洁的蓝色上衣和蓝色裤子,怕弄脏衣服,就一直蹲著,双手使劲撑在车斗帮子上,以保持身体的稳定性。
突然,一侧的车軲轆,猛地压在了一个凸起的硬石块上,车斗顛起老高。处於最后位置的张雨前受影响最大,被顛起后落下来,后背狠狠地砸在坚硬的车斗帮上。没等她感觉到疼痛,巨大的反作用力把她又弹了回来,她来不及反应,直直地扑向王林,和王林面贴面地撞在了一起。王林本能地將她抱住,扶正后,迅速放开了。
在王林的坚持下,张雨前和王林交换了位置。王林把外套里边的一件坎肩脱下来,硬逼著张雨前垫在屁股下面坐著。张雨前难为情地不知说什么好了。
车上原来的五个人全都睁圆了眼,好奇地盯著他俩,一个个发出既嫉妒,又羡慕的光芒。
那个拍屁股的男子看累了,卷好一颗叶子烟,双手紧捂著,避开呛风,划著名火柴,点燃著了菸捲。顿时,车斗里的人都咳嗽了起来。
好在这时候10点多钟了,太阳高高地照耀著,使人感到一丝温暖。
將近11点,终於到了梨树台村。
张雨前的家在村西北,一个孤独的大坎子上。院子北部和东部,分別建有三间正屋和两间配房。房子都不大,低矮而破旧。西北角垒了一个鸡窝,鸡窝两侧分別堆放著一些木柴和棒子秸。西南位置,是一个大猪圈。
院子不太整洁,坑坑洼洼,七八只鸡隨处刨坑找食,鸡粪摆得到处都是。
王林东张西望,好像在寻找標誌物。张雨前笑著说:“王老师,这就是我家,生我养我的地方。怎么样,不出乎你的意料吧?”
“不,我感觉很有意思。”
“怎么理解?”
“斯是陋室,惟雨前德馨!”
“哈哈,受用!受用!”
说完,张雨前对著北屋喊道:“哥哥,嫂子,我回来了,你们在家吗?”
没人应声。
张雨前进北屋转了一圈,发现確实没人,就把王林让到了东屋。
这里既是她和父母居住的地方,也是全家的杂物存放地,所以异常狭窄。地上放著各种农具、用具和几个盛粮食的破口袋,没有一件家具,连吃饭的桌子也没有。土炕上倒是很乾净,被褥、炕席像新的一样。
张雨前的妈妈在炕头躺著,盖著厚厚的被子,兴许睡著了。爸爸面朝里,正猫著腰在灶前烧火,锅盖下冒出腾腾热气。
王林刚要打招呼,被张雨前拦住了,她轻声解释道:“他们老俩耳朵背,反应迟钝,你要和他们说话,他们且打岔呢。”
“噢,知道了。”
“行了,我看他们现在很好,咱们先去办正事吧。”
“好!”
两人回到院子里。
张雨前说:“王老师,他们都不在家,估计是上地里去了,咱们等等吧?”
王林问:“你確定他们去地里了?”
“可能性大。”
“好,那就等等。”
“那……先请你参观参观宝殿?”
“好啊,请!”
“你请!”
“张老师,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?”
“缺心眼儿唄。”
“错,是乐观,开朗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!”
“谢谢,我好开心!”
张雨前乐顛顛地推开门,请王林进了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