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下,文武百官噤若寒蝉,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只有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臣,颤巍巍地出列,躬身道:“陛下息怒。国库空虚,北境新胜之后,百废待兴,实不宜再动刀兵。依老臣愚见,那齐州陈远,或许是个人才。不如先行安抚,封官许愿,將其纳入朝廷掌控,再徐徐图之……”
“放屁!”
老臣话音未落,一名虎背熊腰,满脸络腮鬍的武將便踏前一步,声如洪钟:
“此等私印钱票,形同谋逆的乱臣贼子,今日不以雷霆之势剿灭,明日天下州府人人效仿,我大夏的江山,岂不是要处处称王?!”
“你……”老臣气得鬍子直抖。
“肃静!”柴启不耐烦地一挥蟒袍。
他看不起老臣的畏缩,也烦透了武將的咋呼。
他要的,是一个能让他彻底安心的法子。
就在这时,一个语气虽和缓,却听得人脊背发凉,慢悠悠地响了起来。
“陛下,两位大人所言,皆有道理。”
眾人循声望去,只见平南侯田左牧,一身锦绣朝服,缓步出列。
他生得相貌白净,看著文质彬彬,若非眼底深处偶尔闪过的一丝阴鷙,任谁都会以为他是个与世无爭的富贵閒人。
他先是对著老臣微微頷首,表示赞同:“王太傅所言极是,国库確实经不起折腾了。安抚,是上策。”
王太傅闻言,脸上露出一丝欣慰。
然而。
田左牧话锋一转,目光扫过那名武將,语气一沉,显得心事重重。
“但,张將军的顾虑,更是切中要害!那个陈远,绝非善类!”
他对著龙椅上的柴启,深深一揖,声音里演得一副忠心耿耿、忧心忡忡的模样。
“陛下,臣听闻,此人在齐州,以军票蛊惑军民,收拢人心。
“戎狄退兵,他便立刻吞併商盟,一夜之间,其聚敛的財富,怕是比我大夏一年的税收还要多!
“这等人物,野心之大,手段之狠,若不早日剪除,恐非北境之福,而是我大夏心腹之患啊!”
这番话,每一个字,都像一根毒针,精准地扎进了柴启內心最敏感、最恐惧的地方!
皇权旁落!
尾大不掉!
这四个字,像梦魘一样缠绕著这位根基不稳的年轻帝王。
田左牧这番话,完美地將陈远塑造成了一个潜伏的安禄山!
“那依爱卿之见,该当如何?”柴启的语气已经变得冰冷,看向北方的眼神里,杀机毕现。
田左牧悄悄弯了弯嘴角,没人察觉,他知道,计划得逞了。
“陛下,安抚的圣旨,要下!而且要大张旗鼓地下!封他个將军,赏他些金银,让他觉得朝廷软弱可欺,让他放鬆警惕!”
“然后,”他顿了顿,声音压得极低,透著股阴森森的寒意,“再派一名陛下最信得过的心腹,以钦差之名,前往齐州!明为巡查宣旨,实则,身负三重密令!”
“其一,摸清他陈远的家底,看他到底有多少兵,多少钱!”
“其二,宣读圣旨时,看他態度如何。若他倨傲不恭,便以此为由,当场发难!同时,私下接触其部將,许以高官厚禄,行分化瓦解之策!”
“其三!”田左牧的声音陡然变得狠厉,“命三万京营精锐,秘密南下,陈兵於齐州南方的门户——鹤陟县!一旦那陈远有半点不臣之心,钦差一声令下,大军即刻奇袭鹤陟!断其后路,將其活活困死在齐州!”
好一招“明修栈道,暗度陈仓”!
好一招“先礼后兵,图穷匕见”!
柴启的眼睛,瞬间亮了!
他仿佛已经看到,那个叫陈远的跳樑小丑,在自己这套天衣无缝的连环计下,跪地求饶的悽惨模样。
“好!好一个平南侯!”
柴启龙顏大悦,一巴掌拍在龙椅扶手上,“就依爱卿所言!即刻擬旨!”
他扫视全场,目光最终落在了自己的亲信,內廷卫指挥使——李德福的身上。
“李德福,就由你,代朕走这一趟!”
“老奴……遵旨!”
一个面白无须,眼神阴沉锐利的太监,悄无声息地出列,领下了这道杀机四伏的密令。
大殿之內,君臣自以为定下千古妙计,气氛重新变得祥和。
他们谁也不知道。
其实在实力面前,一切阴谋诡计都是虚无。
……
齐州,郡守府。
书房內,陈远的手指,正轻轻摩挲著一张字跡潦草的供状。
正是吕方明从白云山八百里加急送回来的,那名匪寨军师的亲笔画押。
看著供状末尾,“京城平南侯”那几个字,陈远冷笑了一声,眼里透著寒意。
他之前的种种猜测,在这一刻,被彻底证实。
北境商盟,不过是推到台前的傀儡。
白云山匪患,也只是別人棋盘上的一颗閒子。
真正想让北境一直乱下去,想靠著战乱来攫取权力和財富的毒蛇,一直盘踞在千里之外的临安城。
“可惜,我来了。”
陈远轻声自语,將那张供状凑到烛火前,看著它化为一捧飞灰。
他正思索著,该如何利用这颗意外挖出来的棋子,好好跟那位素未谋面的侯爷下一盘大棋时。
“砰!”
书房的门,被人风风火火地撞开。
“陈远!別琢磨你那些弯弯绕绕了,你的『大麻烦』,自己送上门了!”
不用回头,陈远都知道来人是冯四娘。
也只有她,敢这么不敲门就闯进来。
他转过头,只见冯四娘和程若雪二人並肩而入。
两人的脸上,都带著一丝如出一辙的凝重与讥讽。
程若雪更是“啪”的一声,將一封盖著火漆印的加急军报,拍在了陈远面前的桌子上。
“齐州边境的斥候刚传回来的消息。”
程若雪指了指那份军报,嘴角带著一丝冷笑,“一支打著皇家仪仗的队伍,正朝咱们这儿来。领头的,是个太监,自称是临安城来的钦差大臣。”
她顿了顿,一字一句地说道:
“指名道姓,要你这个『齐州守將』,出城三十里,跪接圣旨呢!”
书房里顿时安静了下来。
张姜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,眉尖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。
冯四娘更是直接骂出了声:“他娘的!咱们在这儿跟人拼死拼活,好不容易才过上几天安生日子,京城里那帮只会动嘴皮子的废物,倒会摘桃子了!还跪接?接他娘的腿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