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紫宸殿里已经黑压压跪了一地。
这哪是早朝,这分明是弔丧。
空气里那股子龙涎香,被昨日那个烧焦的信使留下的血腥和焦臭味冲得七零八落。
闻著就让人犯噁心。
昨日还人五人六、指点江山的平南侯田左牧,此刻像条被打断了脊樑的死狗。
直挺挺地跪在大殿正中央。
他头上的紫金冠早就没了,髮髻散乱,一身名贵的锦绣朝服蹭满了灰尘和口水。
“田左牧!你这国贼!!”
一名断了条胳膊、脸上还缠著带血麻布的京营武將,挣扎著从队列里衝出来。
一口浓痰不偏不倚地啐在田左牧的脸上。
“老子的三万兄弟!三万个活生生的人!就因为你那狗屁的『养寇自重』,全他妈葬身在北境那鬼地方。
你拿什么赔?你拿你全家老小的命来赔都不够!!”
武將吼得声嘶力竭,眼珠子红得快要冒血。
田左牧浑身一颤,黏糊糊的痰顺著他煞白的脸流下来。
他却连擦都不敢擦,只是一个劲儿地把脑门往冰冷坚硬的金砖地上磕。
“砰!砰!砰!”
“臣有罪……臣罪该万死……求陛下开恩……”
他现在脑子里啥都没有,就记得那个叫陈远的男人,还有那从天而降烧光一切的妖火。
他百口莫辩,除了磕头,屁都放不出一个。
龙椅上,新帝柴启的脸色比田左牧还白,嘴唇哆嗦著。
一夜之间,仿佛老了十岁。
“报仇!陛下!必须报仇!”
那断臂武將跪在地上,对著龙椅嘶吼。
“倾全国之兵!跟那陈远决一死战!不把他剁成肉酱,我大夏军魂何在?!”
“没错!决一死战!”
殿阶下,一群武將跟著红了眼,嚷嚷著要拼命。
“放屁!”
鬚髮皆白的老太傅王朗拄著拐杖,颤巍巍地走出来。
拐杖狠狠一顿地,发出沉闷的响声,竟压下了满殿的叫囂。
他老眼里含著泪,嗓子哑得像拉破风箱:“拿什么战?拿你们的嘴去战吗?!”
他环视一圈,一字一顿,每个字都像一块冰砸在眾人心上。
“户部帐上,还剩不足二十万两现银!连京城所有卫戍部队三个月的餉银都发不出来!”
“刘成带走的那三万京营,几乎掏空了我们京畿所有的精锐和粮草!”
“现在再打?北边的戎狄蛮子怕不是要笑得从床上滚下来。等著咱们跟陈远拼个两败俱伤,他们好直接挥师南下,到这临安城里来喝酒吃肉!”
“江山……危在旦夕啊!陛下!”
老太傅“噗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老泪纵横。
“江山危在旦夕”这六个字,像六把尖刀。
狠狠扎进了柴启的心窝子。
报仇?他现在哪还敢想报仇!
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。
那个能召唤妖火的魔鬼,会不会下一刻就兵临城下,把他从这张龙椅上揪下来,也扔进火里烧成焦炭?
他怕了,怕得要死。
“和……和谈!”柴启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,声音尖利得变了调,“立刻跟陈远和谈!他要什么,就给他什么!稳住他!必须稳住他!”
话音一落,刚刚还喊打喊杀的武將们瞬间哑了火。
而那些文臣,则像是闻到腥味的苍蝇,立刻活跃起来。
“陛下圣明!臣以为,当立刻下旨,赏金十万两,绸缎千匹!”
“不够!那陈远胃口极大,十万两怕是打发不了叫花子!臣以为,当割让鹤陟县以北三州之地,以示诚意!”
“放屁!土地乃国之根本,岂可轻与?依臣看,不如加封他为『北境王』,许他世袭罔替!”
大殿之上,瞬间变成了一个屈辱的拍卖场。
这群刚才还噤若寒蝉的大臣,此刻爭先恐后地叫卖著大夏的尊严和財富,仿佛谁卖得最狠,谁就最忠心。
就在这时。
一个角落里的小官灵机一动,突然高声道:“陛下!臣记起来了!那逆……那陈將军身边,似乎一直跟著四皇女殿下!”
轰!
这话点醒了混沌的柴启。
对啊!柴沅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