后院灯火通明,端水盆的侍卫看到王妃过来,都跪下行礼。
时康守在院门口,拦住叶濯灵:“夫人,您不能进去。”
叶濯灵急得跺脚:“他怎么流了这么多血啊,之前不还好好的吗?”
“李神医和大哥都没出来,看样子没有那么危急。”时康訕訕道。
“你快去问问赛扁鹊,让他给我个交代。就是牛马出这么多血也得上西天啊,他到底有没有在认真治?!”她按捺不住,望著十几丈外的主屋踮脚。
“我这就去,您別急。”
时康提起轻功,飞一般地跑到阶上敲门,隔著门问了里面几句话。
片刻后,他回来摸著鼻子道:“李神医把我骂了一顿,问是谁传出去让您过来的。他说出长歪的血脉必须挑断重接,出血多是正常的,盆里是洗巾帕的热水,服药后血的顏色特別浓,才染成这样。哪有人流那么多盆血还活著的!”
青棠揪著絳雪的耳朵:“你这小蹄子,听风就是雨,瞧把夫人嚇的,我也以为出大事了!”
絳雪直嚷疼:“姐姐你別揪了!我也是听时护卫说王爷止不住血,所以才回来稟报……”
“我说的?”时康想了想,“呃……我好像是说了,不过我可没说王爷性命垂危啊!”
“好了好了,虚惊一场,人没事就行。”叶濯灵拍著胸口,叫青棠带絳雪先回去,瞪著时康,“你也是,朱柯让你看院子,你嘴巴就閒不住,漏句话让外人听去,一传十十传百,今日王爷是没止住血,明日王爷是有出气没进气,后日他就转世成狼把庸医给一口吞了!”
时康点头如捣蒜:“是,是,您教训的是。”
“你再去问赛扁鹊,要多久才能不流血。”叶濯灵命令。
时康遂又去主屋前问。
“夫人,李神医说还剩三天就能完全缝合,以后都不流血了。”
她啃著从房里带出来的葱油酥饼,紧接著问:“王爷呢?醒著还是晕著?”
时康犯了难,再跑去主屋,回来道:“是醒著的。他让大哥传话,请您早点休息,別在风里站著,他没事,胳膊也不疼。”
叶濯灵咽下饼,怒道:“他放屁!这个时候逞强,显得他有多英雄?你去告诉他,我知道他疼得厉害,他疼就捏我给他缝的那个沙包缓一缓。”
时康来回跑了三趟,可王妃发话,不得不去宣懿旨。他在屋前卑躬屈膝,呼哧呼哧地跑回来:
“王爷说他真不疼,不过也捏著沙包呢,那个小东西软软的,很好捏。”
叶濯灵拍了拍手上的酥饼渣,扬起唇:“你再去问他,有什么想吃的,我去给他做。”
时康苦著脸,想招呼旁边的侍卫代劳,那侍卫很有眼色,端著水盆往后一退,脚下抹油地溜了。他只好拔起沉甸甸的双腿,不厌其烦地过去询问,从袖袋里掏出一本小画书,拿炭笔在最后一页白纸上唰唰记录。
“夫人,王爷想吃这几个菜,圈出来的是李神医说可以给他吃的。李神医还说,让我不要老是打搅他们,病人和大夫都需要安静。”
叶濯灵看纸上记的都是些家常菜,什么三鲜包子、乌鱼萝卜汤、马蹄肉丸,淡淡道:“那你就去安安静静地给神医赔个罪,顺便问问他和朱柯想吃什么。”
时康忙摆手:“他们怎么能劳烦您亲自下厨呢?院子里有专门做饭的下人。”
“弟弟,你去不去啊?”她和蔼可亲、温柔友善地问。
时康举起双手:“我去,我去!”
他总算明白过来,王妃是气他乱说话,整治他来了!
狐狸的报復心果然很重啊……
他硬著头皮去“安安静静”地问了一遭,幸好这次没有被屋里人骂,於是鬆了口气,顛顛地捧著书向叶濯灵復命。
叶濯灵看了菜名,又顺手翻了几页他的小画书:“哎哟,当值兜里还揣著这个呢。《龙女回忆录之二十七名男香客·狻猊篇》,你看得挺新奇啊。”
周围人的目光顿时集中在时康身上,他闹了个大红脸,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。
叶濯灵把小画书还给他,转身迈出院门,时康抱拳恭送,心想这尊菩萨可算折腾完他了,然而这个念头刚生出,他就眼睁睁看著菩萨又返回到自己跟前。
“您还有何吩咐?”他的声音都颤抖了。
叶濯灵板著脸:“你去跟王爷说,他的菜我不想做了。让他好好反省反省,做了什么对不起我的事,他要是想不出来,就在这儿住一辈子,別来见我。”
时康的脑门如同被闷棍重重敲了一下,打碎牙往肚子里咽:“您发发慈悲,给个线索唄?”
“最后那进院子!我遛狗的时候看到了他不想让我看的!快去说!”她吼道。
“是!”时康寒毛直竖。
叶濯灵施施然走回前院,身后远远传来赛扁鹊暴躁的大嗓门:“给我滚!你小子有完没完啊?!”
这一夜她睡得不安,连做了好几个梦,在梦里和陆沧从天上打到地下。醒来后,她头晕脑胀四肢乏力,小腿也有点肿,坐到马桶上才发觉来月信了,褻裤红了一片。
恰恰今日有三堂课要上,叶濯灵哀嘆著绑上月事带,吃过早饭和汤圆一起出门,姐妹俩在院子里依依惜別。
可能是她上课时不停地打哈欠,先生们发了善心,没给她留课业。到了戌时,青棠抱著琴,陪她去西跨院的听泉馆,那里是李太妃教她弹琴和书法的地方。月亮升上东天,竹林中溪水潺潺,清风爽籟,茅舍中响起“鐺鐺”的锣声,一群嘰嘰喳喳的母鸡从山坡上跑进柵栏门,爭先恐后地奔向院子里填满的食槽。
“今年又孵出来不少小鸡,咱们府里的鸡蛋是够吃了。”青棠打趣道。
自从陆沧跟著大柱国参军,李太妃就搬到西院居住,这里原本是老太妃供佛的地方,格外冷清,她来此后散养了许多鸡鸭。这些家禽不用人看管,白天去小山上找虫子吃,晚上吃府里的剩饭剩菜,只只肥硕壮实,汤圆看了两眼发光,叶濯灵压根不敢带它过来玩。
两人在石子路上走了一段,经过佛堂,就是一栋清雅別致的二层小楼,上题“听泉馆”三个大字,端严古朴,是太妃的墨宝。楼外的石凳上趴著一只异瞳狮子猫,见有人来了,竖起尾巴摇了摇,像狗一样客气。
“小翠,太妃在里面吗?”叶濯灵揉了揉猫肚皮下软塌塌的囊袋。
这只老白猫已经十三岁了,脾气特別好,不仅不咬鸡鸭,还会跟人握手,大家都说是在太妃那儿沾染了佛性。至於它为什么叫小翠,李太妃对叶濯灵解释过——它的眼睛一黄一蓝,混在一起就是绿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