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沉吟片刻,方道:“蔡元长闹到这般田地,究竟意欲何为?只要宫中安稳,他纵是撒泼耍赖,也不过如拂尘去垢,掀不起什么风浪。”
东旭知他已动心思,遂从袖中取出一卷素笺,双手呈上:“蔡公早有计较。他愿以弥补帝后关係为进身之阶,全力支持韩相公安定东南,更愿借东南之力,助相公稳固朝堂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此乃蔡公为相公备下的第一道菜”。
韩师朴接过素笺,展开一看,上面列著十余个名字,皆是朝中官员。
他凝目细看,心下不由一震。
这些人,竟多是亲近官家的新党温和派,亦有几个旧党中务实肯干之辈。
而在名单之后,蔡京更是亲笔写出,自己只是想要凭此换一个苏杭等地適合养老的地方任职。再掛一个內祠宫观使的名號混过之后的日子便好。
东旭声音平稳:“这些皆是有心做事、尚存公义之人。与曾子宣不同,他们虽各有立场,却未忘为国为民之本分。韩相公若不信,可私下查访印证。”
韩师朴握著那捲素笺,指尖微微发凉。
他原以为蔡京已是穷途末路,未料此人暗中竟有这般布置。
这份名单,看似简单,实则是一份投名状,更是一份厚礼。
有了这些人,他在朝中行事,便多了许多依凭。
他抬眼看向东旭,目光复杂。至此,他终於將蔡京放在了与自己平等的位置上考量。
原计划中,待帝后关係弥合,便可顺势將蔡京清扫出朝。
如今看来,此人或许————尚有可用之处。
东旭见韩师朴神色变幻,知火候已到,遂起身拱手:“蔡公与曾子宣素来不睦,此事朝野皆知。曾公朝秦暮楚,反覆无常,蔡公深恐一旦去职,必遭其落井下石。故而在朝堂上撒泼耍赖,实是拖延之策,以待韩相公还朝主持大局。”
他顿了顿,一字一句道:“蔡公说了,他始终忠诚於中央。谁在中央,他便忠於谁。
昔日忠於章相公,是因章相执掌枢机;今日愿效忠韩相公,亦是因韩公乃定海神针,可安朝局。”
这番话,说得坦荡,也说得现实。
韩师朴默然良久,终是缓缓將那捲素笺收入袖中。
“蔡元长的心意,老夫知晓了。”他声音低沉道:“只是朝中事,非一日可定。他若真有心弥补,便先安分些时日罢。”
东旭深施一礼:“晚生定將韩相公之言,转达蔡公。”
韩师朴頷首,命老僕送客。
东旭退出花厅时,天色已完全暗下,庭中风灯次第点亮,在青石地上投出摇曳光影。
走出韩府,长街华灯初上,汴京夜市的喧囂隱隱传来。
东旭回头望了一眼那两扇缓缓闭合的朱门,唇角微扬。
而花厅內,韩师朴独坐灯下,再次展开那捲素笺。烛火跳跃,映得纸上名字忽明忽暗。
他久久凝视,终是长嘆一声,將笺纸置於烛火上。
素笺捲曲、焦黑,化为灰烬散落案几。
有些礼,收了便得承情。
蔡京这份“厚礼”,他韩师朴接下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