莉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,眼睛偷偷的看著格沃夫的侧脸。
音乐重新响起,是一支舒缓的华尔兹。
阿尔文绅士地伸出手,辛德瑞拉犹豫了一下,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放进他的掌心。
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,带著常年握剑和弹琴的薄茧,让她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,脸颊又开始发烫。
可真跳起来,辛德瑞拉才发现自己犯了个多大的错误——她根本不会跳华尔兹。
宴会厅里流淌的华尔兹旋律,对她来说就像一门从未接触过的外语,每个音符都陌生得让人心慌。
在继母家里,她的日子是被冷水、皂角和灶台填满的,天不亮就要起来挑水,胳膊上的酸痛还没消,就得蹲在洗衣盆前搓洗一家人的衣服,指尖被泡得发白起皱;
中午要劈柴生火,呛人的烟味总能钻进喉咙,咳得眼泪直流;
晚上还要擦地板、缝补衣物,直到月光透过厨房的小窗洒进来,才能拖著灌了铅似的腿蜷缩在灰烬旁休息。
別说华尔兹这种需要踮著脚尖、舒展手臂的贵族舞蹈了,她连集市上最热闹的民间舞步都没学过——继母的女儿们学跳舞时,她正被支使著去擦阁楼的蜘蛛网,连凑过去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。
此刻,她只能像只刚学走路的小鹅,笨拙地跟著阿尔文的节奏挪动脚步。
高跟鞋的鞋跟像不听话的精灵,总在光滑的地板上打滑,每一步都踩得摇摇晃晃,仿佛下一秒就要摔倒。
她的手紧紧攥著阿尔文的手掌,掌心沁出的细汗濡湿了两人的皮肤,连带著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,胸口像压著块石头。
阿尔文也没想到辛德瑞拉根本不会跳舞。
他原本以为,能穿著这样的礼服闯进来的姑娘,就算不是贵族小姐,至少也受过些基本的礼仪训练。
所以一开始,他刻意放慢了动作,想带著她跳些简单的进退步,指尖还轻轻打著节拍,暗中提示她节奏的快慢。
可辛德瑞拉的脚步实在太乱了。
他往前迈一步,她却像受惊的兔子般往后缩了半尺,湖蓝色的裙摆扫过他的脚踝,带起一阵慌乱的风;
他想借著旋转的动作调整位置,她却脚下一绊,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倾,肩膀结结实实地撞进他怀里,带著股淡淡的草木清香,还有点灶台烟火的味道。
阿尔文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的腰,只觉得隔著礼服布料,都能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。
两人的舞步就这样怪模怪样地持续著——他想引导,她却总在偏离;
他想停顿,她却收不住脚。
远远看去,就像两只被施了魔法的企鹅,在光滑的冰面上跌跌撞撞地转圈,伸长的手臂不是为了优雅,而是为了维持平衡,每一步都透著与周围氛围格格不入的滑稽。
周围的宾客们再也忍不住了,偷偷的笑声像投入湖面的石子,一圈圈扩散开来。
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辛德瑞拉慌得脸都红透了,连声道歉,脚下却更乱了。
突然,“哎哟”一声,她的高跟鞋尖不小心踩在了阿尔文的皮鞋上。
阿尔文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,却没说话,只是调整了一下脚步,想避开她的鞋跟。
可没过几秒,又是一下——这次踩得更重,几乎是用鞋跟狠狠碾了碾他的脚趾。
“抱歉!我不是故意的!”
辛德瑞拉急得快哭了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她想停下来,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,只能更加慌乱地跟著动。
接下来的几分钟,对阿尔文来说简直是种煎熬。
辛德瑞拉的高跟鞋像是长了眼睛,专挑他的皮鞋踩。
一下,又一下,虽然不至於疼得厉害,却足够让他心烦。
他能感觉到周围投来的戏謔目光,那些目光像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,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。
辛德瑞拉也快崩溃了。
她从来没想过跳舞会这么难,更没想过自己会在大王子面前出这么大的丑。
她的手脚像被绑住了一样,怎么都协调不好,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的鞋跟一次次落在他的脚上,心里又急又悔,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终於,音乐结束了。
阿尔文不动声色地收回手,往后退了半步,不动声色地揉了揉被踩得发麻的脚趾。
他脸上依旧掛著淡淡的微笑,只是那微笑里,疲惫比礼貌多了几分:“辛德瑞拉小姐,舞跳得不错。”
这话纯属客套,连他自己都觉得假。
辛德瑞拉的脸已经红得像煮熟的虾子,低著头,声音细得像蚊子叫:“谢……谢谢殿下。对不起,我踩了你……”
阿尔文摆摆手,不想再提这糟心的舞蹈:“没关係。你先休息一下吧。”
说完,他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走向一边,只想离这“麻烦”远一点。
看著他的背影,辛德瑞拉的心里又酸又涩。她知道,自己搞砸了。
刚才那支舞,怕是成了整个舞会的笑柄。
可她抬起头,看著阿尔文端著酒杯的侧影,心里却又冒出一丝微弱的希望——
至少,她和他跳了一支舞。
哪怕跳得再糟糕,踩了他那么多次脚,引得那么多人发笑,也是真实发生过的。
这样就够了吧?
辛德瑞拉轻轻吸了口气,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。
从六岁那年和父亲在游行队伍里看见那个骑白马的小小身影开始,她就把他当成了黑暗日子里的光。
现在,她不仅见到了光,还和光共舞了一曲,哪怕只有短短几分钟,也没有遗憾了。
她悄悄往后退了退,想找个角落待著,只要能远远看著他就好。
可刚退了两步,就听见身后传来贵族小姐尖锐的笑声
“有些人啊,真是自不量力,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身份,还敢跟王子跳舞……”
辛德瑞拉的脚步猛地顿住,像被无形的线拽住了似的。
贵族小姐那声尖锐的嘲笑像根淬了冰的针,精准地扎在她背上,让她后背的肌肉瞬间绷紧,连带著呼吸都滯涩了半分。
她不用回头,也能想像出对方此刻的表情——定是扬起下巴,眼里带著毫不掩饰的鄙夷,身边还围著几个附和的小姐,她们的目光像细小的冰碴,落在她身上,凉得刺骨。
在继母家里听多了这样的话,她太熟悉这种语气里的轻蔑了,像踩在泥里的靴子,非要把人也碾进尘埃里才甘心。
可辛德瑞拉没有回头。
她只是悄悄攥紧了湖蓝色的裙摆,缎面布料被捏出深深的褶皱,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裙摆下的脚踝还在隱隱作痛,刚才跳舞时被高跟鞋磨出的红痕火辣辣的,可这点疼,比起心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暖意,实在算不了什么。
她继续往角落走,步伐不快,却很稳,像顶著风前行的小树。
没关係,她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,反正已经得偿所愿了。
能站在这里,能和他跳一支舞,哪怕跳得像两只笨拙的企鹅,哪怕被人笑成笑话,也已经是偷来的幸运了。
別人说什么,又有什么关係呢?
反正,也只有最后七天了。
这个念头像片羽毛,轻轻落在心尖上,带著点说不清的悵然。
她低头看了看脚上的水晶鞋,鞋跟处的泥土早已蹭掉,此刻在灯光下闪著细碎的光
可她知道,这璀璨不过是借来的,七天后,舞会结束了,它也会消失,就像她会变回那个蹲在灶台前擦灰的女孩。
能在这七天里,好好看一眼他,就够了。
辛德瑞拉终於走到了角落的阴影里,这里离舞池很远,能避开那些探究的目光。
她靠在冰冷的墙壁上,轻轻舒了口气,目光却不由自主地又飘向了沙发旁的阿尔文。
他正侧对著她,手里的牛奶杯轻轻晃动著,银灰色的礼服在灯光下泛著柔和的光,连鬢角的髮丝都像是镀了层金边。
真好啊,能这样远远看著他。
她悄悄弯了弯嘴角,眼里的酸涩被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取代。
而被踩了好几脚的阿尔文,正对著酒杯微微皱眉。
水晶杯里的牛奶晃出细碎的涟漪,映得他眼底的烦躁愈发清晰。
他抬手揉了揉眉心,指尖划过温热的杯壁,却压不住太阳穴突突的跳动。
右脚的脚趾像是在抗议,每动一下都传来隱隱的钝痛,尤其是小趾,被踩得最狠,现在连带著脚背都有些发麻。
他低头瞥了眼鋥亮的黑皮鞋,鞋面上那几个浅浅的鞋跟印像道刺目的疤,时时刻刻提醒著他刚才那场混乱的舞蹈——她的肩膀撞进怀里时的柔软,她慌乱道歉时泛红的眼角,还有那一次次踩下来时,他强忍著没皱起的眉头。
阿尔文摇摇头,把手里的水晶杯往桌上一放,发出轻微的碰撞声。
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:这场舞会,什么时候才能结束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