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八章襄王（下）
在方丈大师的主持下，襄王手持三炷紫檀香，於大雄宝殿前缓缓立定，他凝视香头明灭，仿佛在与某种无形之力对话，片刻后才將其插入香炉，香菸裊裊升腾，缠绕於佛像金身之间，殿內一片肃穆。陈莫立於殿外侧廊，目不转睛地望著襄王背影，心中迅速回顾自己所了解的宋史。眼前这位襄王，正是未来的宋真宗赵恆，他即將开启“咸平之治”，並以澶渊之盟確保宋辽两国的和平。如果此时我能与他来张合照，那將是歷史的见证。
可这念头只是一闪而逝，陈莫立刻警醒，歷史不容轻扰，命运自有其轨。他垂首敛目，將那一丝悸动压入心底，如同深井投石，唯恐惊起波澜。穿越千年已属逆天而行，若再妄图改写因果，怕是连这方寸立足之地也將失去。他只该是暗影，是微尘，是歷史长河中一粒寂然无声的沙砾。
陈莫这日於偏殿侧廊稍作驻足后，便又埋首於劳役琐事之中，特別是襄王的饮食更是陈莫亲自经手，不敢假他人之手。每道菜皆细核食材来源，烹製时亲守灶前，唯恐有丝毫差池。幸得严三、雷峒从旁协助，严三负责採买查验，雷峒带领劳役翻晒柴薪，三人默契配合，方將各项事务料理妥当。陈莫忙得脚不沾地，连饮口热水的工夫也无。当一切收拾停当，夜已深沉。陈莫携严三、雷峒自后院离去，踏月而归，三人脚步轻缓，唯恐惊扰寺中清修。待行至山门僻静处，忽见几道黑影自松林间闪出，衣襟带风，雷峒猛然將陈莫护在身后，低声道：“大哥小心！”陈莫心头一紧，但见那几个黑衣蒙面人，朝著襄王所居之禪房方向疾驰而去，身法迅捷如夜梟。陈莫低声道：“莫轻举妄动，静观其变。三弟你不会武功，速去通知方丈，切勿声张。雷峒与我一同远远尾隨，切记不可贸然出手。”严三点头会意，当即转身疾行，借著廊影潜向方丈禪房。陈莫与雷峒则伏身贴壁，循著黑衣人留下的足音悄然尾隨。月光被浮云遮蔽，松针簌簌作响，仿佛天地屏息。二人藏身古柏之后，只见那几道黑影已逼近禪房窗下，陈莫见此情景，便示意雷峒用石子击窗传讯，雷峒会意，俯身拾起一枚碎石，手腕猛然一抖，石子如箭矢般破空而出，直击窗欞。屋內烛火微晃，隨即熄灭，显是襄王已警觉。只见几名侍卫迅速从暗处衝出，与几个黑衣人交起手来。刀光在暗夜中骤然闪现，金铁交鸣之声裹挟著闷响，瞬间划破死寂。黑衣人武功甚是高强，招式凌厉，一时间侍卫竟难以制敌。为首黑衣人暴喝一声，刀锋如雷劈开窗扉，直取室內，却被襄王贴身老僕横杖封堵，木石相撞间火星迸射。陈莫屏息凝神，见局势危急，便抓起身边石块，猛然掷向黑衣人侧翼，同时低喝一声：“保护襄王！”雷峒闻言立即跃出，拳风凌厉直逼敌首。陈莫趁机直扑禪房內间，见襄王披衣立於床前，神色镇定，手中紧握一柄短剑，但让陈莫意外的是，襄王身旁竟还有一人，因屋內仅靠月光映照，此人面容隱在暗处，只是看著身形瘦小，陈莫判断应该是个女子，那女子倒也不惧，见陈莫闯入，反手自怀中抽出一把匕首横於胸前，眸光如刃。陈莫一怔，忙著唤道：“襄王莫惊，是我！”襄王微微頷首，低声道：“无妨。”陈莫未及多言，窗外骤然传来雷峒闷哼一声，似已负伤。陈莫心头一凛，疾步抢出房门，只见雷峒踉蹌后退，肩头鲜血浸透衣襟，黑衣人已突破侍卫防线，再度扑向窗內。陈莫疾速拾起门后一根铁棍横扫而出，挡开逼近的刀锋，顺势將雷峒拉至身后。他双目紧盯敌手，铁棍舞得密不透风，一时间竟逼得对方连连后退。那黑衣首领未料会有高手在此，猛然冷哼一声，左手一扬，数枚暗器疾射而出。陈莫侧身闪避，右臂仍被擦出一道血痕。雷峒强忍剧痛，拾起地上断刃奋力掷出，逼得另一名黑衣人翻身后退。这时，只见火光由远及近疾速逼近，严三领著数名僧兵提灯持械赶来，火把照亮了庭院，黑衣人见势不妙，低啸一声，纷纷后跃欲退。陈莫岂容其逃脱，铁棍横扫如风逼退近前敌人，厉声喝道：“今日既来，便休想逃脱！”襄王此时已由老僕护至门边，冷眼注视战局，却不见那女子的踪跡。黑衣首领目光阴狠，猛然从袖中抽出一柄短刃，反手掷向襄王，陈莫疾如闪电扑向前，铁棍挑击，將短刃击落於地，火星溅射间已纵身挡在襄王身前。黑衣首领见偷袭未成，猛然咬破袖中隱囊，毒雾弥散，数名僧兵赶至时未及防备，顿时目眩仆倒。陈莫屏息凝神，疾速以袖掩鼻，將襄王拉进屋內，顺手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，倾出三粒辟毒丹，迅疾塞入襄王手中：“速服此药，入內室闭门勿出！””襄王未及言语，陈莫已反手將门闔上，转身迎战。毒雾渐浓，黑衣首领冷笑跃上墙头，也不顾忌残党，厉声疾呼：“走！”便消失於夜色之中。残余黑衣人也纷纷跃墙遁逃，陈莫正欲追击，却见雷峒伤势沉重，踉蹌欲倒，只得强压下追击的念头。他目光如炬，迅速扫视庭院，確认无潜伏之敌后，转身走向禪房紧闭的房门，低声问道：“襄王，可还安好？”屋內传来轻微脚步声，片刻后襄王沉稳应道：“无恙。”陈莫稍稍鬆了口气，却仍不敢大意，背靠房门凝神戒备。夜风穿庭，吹散残雾，大约过了半个时辰，眾位僧兵陆续甦醒，严三命人巡视四方，收殮伤者。陈莫蹲下身，仔细查看雷峒的伤口，手法嫻熟地敷药包扎，眉宇间透出一股凝重。月光洒落庭院，断刃横斜，血跡斑斑，仿佛方才一场恶战只是夜的幻影。襄王推门而出，面色沉静，手中紧握那枚青玉瓶，低声道：“此丹非常物，你从何处得来？”陈莫慢慢扶起雷峒，淡然道：“此物乃我二弟那日赠予我的，他那日在药店见有解毒之药便隨手买了两瓶，一併塞入我行囊，说江湖险恶，有备无患。我素来不信这些旁门左道，却没想今日真派上了用场。他那时还在笑，说我迟早要谢他。”襄王凝视著陈莫，眸光微动，缓缓將玉瓶递还，“遇到如此这般情景，却还能临危不乱、谈吐从容，看来你確实不凡。”陈莫接过玉瓶，动作轻缓地將它纳入怀中，未再多言，便与严三一同搀扶著雷峒，朝自己居住的禪房走去。
月光依旧，洒落一地清辉，照得人难以入眠。陈莫安置好雷峒后，严三这才注意到他手臂上有一道深痕，血跡已然凝结，显然是方才搏斗时留下的伤，不由惊问：“怎不早说？”陈莫淡然一笑，道：“不过是皮肉小伤，何足掛齿。”严三闻言，不禁长嘆一声，赶忙取药为他敷治。夜风拂面，陈莫望向院外幽暗深处，心想：看来这歷史確实不假，今晚襄王的遇刺想来肯定与那皇家继位之爭脱不开干係。幕后之人既敢在佛门净地动手，必是朝中权贵，且对襄王动向了如指掌。若非提前布局，便是內有奸细。陈莫指尖轻扣窗欞，心中推演种种可能，目光渐冷。今夜虽退强敌，然杀机未除，稍有不慎，便会影响到这襄王安危，这襄王可是未来的皇帝，歷史中记载他登基后勤政爱民，还有很多歷史需要他去书写。陈莫默然凝思，指尖在窗欞上轻轻一叩，仿佛回应著歷史深处的迴响。
因昨夜那场激战，寺中气氛愈发肃杀，僧眾们低声往来，个个神色凝重。特別是那些提前来设防的钦差和侍卫，神色尤为慌张，想必是怕襄王责备他们护卫不力。陈莫立於禪房檐下，目光扫过那些惶然失措的侍卫，心中若有所思。正待陈莫转身回房，忽见一名襄王的贴身侍卫匆匆走来，低声道：“王爷请陈公子独自去禪房一敘。”陈莫略一頷首，隨侍卫穿庭而过。禪房內襄王负手立於窗前，背影清瘦而沉定，闻声转身，目光如深潭映月。陈莫此时才认真仔细地看看这传说中的襄王，未来的宋真宗。但见其通身皇室贵胄的清雅气度，肤若凝脂，显是养尊处优之人，其眉眼最是出彩，眉若墨染，修长如剑，双目深邃似渊，顾盼间自有威仪，鼻若悬胆，唇薄而色淡，神情沉静却不怒自威。他凝视陈莫片刻，忽而开口：“昨夜之事，幸得君相救，若非君及时叩窗示警，又捨身相护，恐已遭不测。君非但救我性命，更保朝廷社稷无虞。”他的声音低而沉稳，似有千钧压於一字一句之间，“我今日打听才知，你是一名外乡之人，先是完成了寺院的修缮任务，又接下接待此次接待之差事，处事稳重，胆识过人。现召你前来，一是想亲口道谢，二是有要事相托。不知先生可愿接下此事？”陈莫垂眸片刻，抬首时目光澄澈如洗：“王爷折杀，在下不过一介布衣，昨夜之事不过是恰逢其会，尽己所能罢了。王爷厚爱，在下惶恐。“不知王爷所託何事？”陈莫心知，眼前之人乃真正史册留名之君，故所言一字一句皆效仿古人，徐徐道来，唯恐言多有失。
襄王踱步至案前，取一锦囊递予陈莫，沉声道：“此中密信，拜託之事，本王已记入其中，还请先生切记定要保密。”陈莫双手接过锦囊，旋即贴身藏好，躬身道：“王爷放心，在下必当不辱使命。”襄王微微頷首，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，递於陈莫，道：“此佩为信物，他日便可凭此物入王府，待完成此事，自有重酬。切记，此事务必要秘密进行，不得有丝毫泄漏。”陈莫双手接过玉佩，但觉触手温润，雕工精妙绝伦，玉佩背面篆文细微，隱约可见“龙渊”二字，自有一股肃穆之气透出。陈莫將玉佩贴身藏好，只觉其温润如初，然却似有千钧之重压於心头。陈莫心中明白，自己已捲入一场关乎朝局的隱秘漩涡，再难抽身。这玉佩不仅是信物，更是枷锁，一旦踏入，便无退路。然而事已至此，自己又能如何呢？唯有步步为营，方能走完这穿越之路。陈莫不敢多作逗留，当即告辞而出，步履沉稳，穿行於寺径之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