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九章遇见
陈莫回到禪房，便唤来严三，递上锦囊道：“三弟，速速看看锦囊中的字跡，切勿让旁人知晓。”严三接过锦囊，当即展开细观，但见他眉头紧蹙，目光凝於纸上良久，低声念道：“寺外松林，护送此人回到京城。路途中须避官道，昼伏夜行，確保不被任何人察觉。回到京城，护其周全。”严三抬眼望向陈莫，神色凝重：“大哥，此事非同小可，这人身份必然极为紧要，否则王爷不会如此谨慎。昼伏夜行，避官道而取野径，一路艰险自不待言，若被巡防察觉，恐有杀身之祸。”陈莫默然良久，沉声言道：“但既已应下，便无反悔余地。你我兄弟，只能共赴风雨。”他望向窗外暮色四合的松林，眸中闪过一丝决意，“雷峒有伤在身，行动不便，你去准备车马与乾粮，今夜子时出发。”严三点头，悄然退下。陈莫想了想，又连忙来到雷峒歇息的禪房，低声將计划告知。雷峒虽面色惨白如纸，然目光如炬，毅然应下。陈莫扶他起身，又对著雷峒低声道：“二弟，此行凶险，不知二弟所带来的同村中人是否有可靠之人，若有三五人相伴隨行护卫，那可多几分周全。”雷峒沉吟片刻，道：“村中阿犬、石头、铁柱三人，自幼隨我习武，忠勇可托，若能前来护行，定可保一路平安。”陈莫点头道：“那我此刻便去寻来，二弟定要交代他们行事谨慎，切不可透露此行目的。”雷峒頷首道：“大哥放心，我自会告诫他们守口如瓶。”陈莫当即便来到后院寻得阿犬三人，告知三人雷峒有事交代，让三人速去雷峒房中听令。阿犬、石头、铁柱见是陈莫亲来相召，不敢耽搁，立即前往。陈莫见三人离开，突然想道：王爷交代护送的人，会不会是昨夜王爷房中那女子。若真是她，一行皆是男子，护送一名女子恐有诸多不便，看来还需在这些妇人中寻一位端庄持重者同行，方能周全礼数。陈莫思忖片刻，悄然返回禪房，翻检名册，忽忆起寺中请来的妇人中有一位姓沈的寡妇，此人早年隨夫於鏢局长大，熟知江湖路数，行事沉稳，且略通拳脚功夫。陈莫当即命小沙弥请来沈氏，直言相托。沈氏听罢，神色沉静，只静静地说道：“跟先生去便是，不必多言。小女单名云，今后先生可直呼我全名沈云。先生，此一路昼伏夜行，须备厚衣御寒，途中夜凉，稍有不慎恐伤及体弱之人。”陈莫一听，点头称是，心想確实思虑周全，看来真是没有选错人。这时阿犬已来到禪房外，陈莫当即安排阿犬跟沈云前去准备厚衣与药箱，务必在子时前回返，不得延误。沈云与阿犬领命而去。
陈莫待诸事安排妥当，忽闻远处钟楼晚课钟声响起，心下暗忖：此番离寺，不知何日再得归来。自己应该前去慧明大师那里把剩余事项交代清楚，还要抽时间去跟忌空大师、慧明大师、觉远大师分別辞行，自己这次穿越之旅自少林寺始，承蒙三位大师庇护指点，今后不知何日才能再闻禪音。他整了整衣袍，便快步向慧明禪房走去。推门入內，慧明正对灯抄经，见陈莫进来，搁笔抬头，目光慈和。陈莫躬身稟明此行安排，慧明轻嘆道：“既已因缘至此，便莫要迟疑。先生为少林操劳琐事，老衲感激不尽。”说罢，便唤来贴身小沙弥，耳语几句，小沙弥隨即退下。片刻后，小沙弥捧著一个布包与一个锦盒缓步走入，恭敬奉上。慧明接过，递与陈莫道：“此乃些许铜钱，因时间紧迫，未能换成银两，此为劳役及接待之资，权作诸位路途盘缠，虽微薄，亦是寺中一片心意。”陈莫双手接过，心中甚是感激，正欲推辞，慧明却已摆手止住。他將锦盒缓缓开启，取出一枚丹药递给陈莫，道：“此乃少林九转还阳丹，相传由高僧亲手炼製，於极寒或重伤之际服下，可护心脉一时，续命半个时辰。虽非起死回生之药，但其神奇之处，或许能在危难时刻，助你一臂之力。”陈莫郑重收下，拜谢而出。
行至院中菜地，此时见慧真大师正在挑水浇畦，肩头扁担吱呀作响，见陈莫走来，遂放下木桶，合十施礼。陈莫还礼，忆及昔日慧真大师曾指点自己习得心法口诀，如今临行，岂能不辞。便上前深揖一礼，道：“弟子当日蒙大师指点，方得內息调和，临敌不乱，此恩此德，没齿难忘。”慧真微笑頷首，自怀中取出一册薄本，递与陈莫道：“此乃贫僧所绘《穴位经络初解图》，虽非高深秘要，然图文並茂，详註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之要穴，兼有调息行气之法，可助你在旅途中內修不輟。你天资过人，若能勤加参悟，或可於险境中自保其身。”陈莫双手接过，但见册页微黄，墨跡清雅，显为手绘亲书，心中感动无以復加。连忙再次稽首致谢，將册子贴身珍藏。復自怀中取出那盒口香糖递给慧真道：“此物虽微，却是弟子家乡风味，入口清凉，可提神醒脑，烦请大师笑纳。”慧真含笑接过，端详半晌，竟不知从何拆解，陈莫轻声指点，慧真便以指甲掀开锡纸一角，取出一片放入口中，片刻后双目微亮，頷首道：“果然清气上涌，神思为之一爽，堪比山间晨露，沁人心脾。”他含笑望向陈莫，眼中儘是慈意与期许。陈莫见大师喜爱，心下宽慰，忙道：“大师此糖需嚼而勿咽，待其味尽则吐其渣。还有必须在半年內食用完毕，放久了则会过期失效，就不可食用了。”慧真点头会意，轻轻將口香糖锡纸包好，收入袖中，便不解地问：“何为过期？”陈莫一时语塞，隨即解释道：“便是过了盒上所標时限，其味尽失，且恐伤脾胃。”慧真默然片刻，恍然道：“原来万物皆有时节，药有期限，糖亦如是。纵是清甜之物，逾时亦成无益之渣。”他轻抚袖中锦纸，似有所悟。言罢，转身继续挑水浇菜，动作沉稳如常。陈莫知道慧真大师不喜多言，便悄然退步，转身离去。
陈莫正欲寻忌空、觉远，忽见严三疾步而来，神色凝重，未及近前，便压低声音道：“大哥，方才我从镇上回来，发现山下的茶棚里有几个外地口音的汉子在打探山上动静，腰间佩刀形制古怪，不似寻常商旅。我假意奉茶，听得只言片语，似与我们护送的人有关。”陈莫神色一凛，低声问道：“可听得他们来自何处？”严三摇头：“口音驳杂，难以分辨，但有一人提起“许王”。陈莫心头一震，这许王根据歷史是襄王的二哥，看来昨夜的刺客极有可能是许王所派，这为了爭夺皇位兄弟相残竟是真实的，难怪电视剧里屡屡上演这等权谋之爭。陈莫缓缓踱步，眉头微蹙，思索著对策，过了片刻，俯身贴近严三耳畔，低声耳语几句。严三点头会意，悄然退下。
陈莫则急忙返回禪房，取出那几日与雷峒绘製的嵩山地形图。摊开细览，指尖循著山脊走势缓缓移动，忽在少室北麓发现一条隱秘小径，几无標註，却是雷峒以硃笔勾出，旁註“猎户旧道，可通山下”。陈莫凝视良久，目光如炬，心中豁然开朗，当即提笔蘸墨，將小径周遭的崖石林木一一补绘详尽，笔锋游走间，山势愈发清晰。
陈莫匆忙收拾行装，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，为防旁人察觉异样，他將背包悄然藏入包袱深处，仅將手机贴身放入怀中。此时见天色已近黄昏，便忙著去雷峒的禪房。推开禪房门时，雷峒也起身正收拾行装，见陈莫进来，便强撑身体言道：“大哥我已备妥，只等与你同往。”他声音虽弱，却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。陈莫心头一热，急忙扶住雷峒手臂，低声道：“你病体未愈，山下已有人布下眼线，不过三弟已察觉他们的踪跡。二弟，我们准备从北麓小道下山，那里人跡罕至，或可避其耳目。你身上有伤，行动不便，你便大摇大摆地乘车从正门下山，只是时间需提前两刻钟，到时让阿犬他们三人陪你出行，待我们都下了山，便在清风镇的石翁处相遇。切记，儘量不要动手，他们如果看到车里不是他们要找的人，应该也不会多事。“切记！”雷峒凝望片刻，本欲拒绝，但见陈莫目光坚毅如铁，终是缓缓点头，道：“大哥保重，我听你的。”说罢，他从怀中掏出一枚铜哨递给陈莫，道：“若遇险，吹此哨，三声为號，我定赴援。”陈莫郑重接过，放入贴身衣袋。两人相视无言，唯有暮色渐浓，檐角风铃轻响。片刻后，雷峒理了理衣襟，拄著杖出门，身影在斜阳下被拉得瘦长。陈莫目送其远去，深吸一口气，便去寻沈云和严三。
沈云和严三已在后院备好马等候，见陈莫到来，立刻牵出那匹青鬃马，三人牵著马，悄无声息地绕至后院柴扉，借著暮色掩映，推开那扇隱蔽的小门。山风渐起，林影摇曳，三人一言不发，绕了一大圈才来到山门外的松树林。只见松林深处，一辆马车静静停驻著，两个侍卫正倚著车低语，忽闻脚步声，立刻警觉地抬起头。陈莫隨即掏出玉佩递上，沉声道：“奉王爷之命，前来护送贵人。”侍卫见玉佩，皆拱手施礼，不敢多问。这时，马车帘幕微微一动，一名身著黑衣、头戴帷帽的女子缓步下车，身形纤细。她扫视了三人一眼，微微頷首。沈云立刻牵马近前，伸手扶她上马，动作轻捷又谨慎。女子袍角微微扬起，露出一截素白的绣鞋，落地无声。陈莫环顾四周，见松林寂静无声，夜色渐浓，低声道：“此地不宜久留，即刻动身。””於是，陈莫在前，沈云牵著马在中，严三断后，三人牵著马缓缓步入松林深处，林间雾气如轻纱般渐升，脚底枯叶在马蹄下沙沙作响。那黑衣女子端坐马上，始终未发一言，唯有目光如刃，不时扫过两侧暗影。
此时，雷峒已坐入马车，阿犬三人分立车旁，马蹄轻踏，正缓缓驶出山门。车轮碾过青石板路，发出沉闷而悠长的响声，惊得檐下棲鸟扑稜稜飞起。雷峒倚在车內，手中紧握一柄短刀，额角冷汗滑落，却仍强撑精神，透过帘缝注视前方。阿犬步行於前，不时回头示意平安，另两人则一左一右隨行，目光警觉扫视暗处。马车渐行渐远，隱入山道转角的薄雾中。刚到山腰只见林中忽有黑影闪动，数名蒙面人手持火把自两侧跃出，刀光映著月色凛冽如霜。阿犬马上顿足，马车戛然停住。雷峒谨记陈莫的叮嘱，深吸一口气，缓缓掀起车帘，目光平静扫过刺客，朗声道：“在下雷峒，来寺院做工的杂役，因生病需到山下诊治，诸位可否让我等下山？”蒙面人闻言一怔，彼此互视，只见两人朝马车走来。雷峒见状，不动声色地將短刀藏於袖中，起身缓缓走下马车，立於马车旁，面色沉静如深潭之水。只见两名蒙面人猛地掀起车帘，仔细查探，车內空无一人，又俯身检查车底，亦无半点异样。其中一人冷笑一声，挥了挥手，眾蒙面人倏然退入林中，转瞬消失於夜色。雷峒不言语，翻身上车，低喝一声“走”，一行四人如离弦之箭，直奔山下而去。雷峒鬆了口气，靠在车壁上闭目凝神，心想：果然如大哥所料，敌人果然只盯贵人，不查杂役。大哥这招瞒天过海真是高明，既避锋芒，又出其不意。
此时，陈莫一行已入北岭深处，山势陡峭，路径崎嶇难行，夜雾浓重如纱。马蹄踏在泥泞山路上，不时打滑，黑衣女子翻身下马，徒步前行，步履轻盈，似踏雪无痕，悄无声息。陈莫便放慢脚步，回身低语：“夫人小心脚下。”黑衣女子微微頷首，帷帽下眸光微闪，似有感激。沈云牵马紧隨，严三执刀在后，警惕环顾。忽闻远处传来几声狼嗥，悽厉划破夜寂，眾人屏息凝神，不敢妄动。陈莫抬手示意前行，四人一马，不敢点燃火把，只能借著如纱的月光，摸索著前行。陈莫当即从怀中取出手机，轻按开机键，屏幕亮起，一抹蓝光映在脸上，如幽夜寒星。这可让其余三人神色微变，严三更是瞳孔一缩，低喝：“此物竟能发光？”陈莫不语，只將手机握紧，微光映照前方崎嶇山石，眾人依稀辨路而行。沈云望著那方寸亮光，目光闪烁，喃喃道：“传闻西域有琉璃珠，夜能自明，莫非此物便是那奇宝？”黑衣女子凝视片刻，忽轻声道：“此物非金非玉，却藏光於內，世间罕有。”陈莫手持手机，缓步而行，目光紧锁前方崎嶇小径，心知古人若见此物，必惊为神跡，然此不过后世寻常之物罢了。因忙著赶路，此时不便多言，仅將手机微光稳稳投射於地，引领眾人穿行於险径之中。夜风穿林，寒意透骨，陈莫顿住脚步，以手机照向身后，低声道：“沈妹，寒意渐浓，你且取出备用衣物，为夫人披上，莫要著凉。”沈云应声从包袱中取出一件厚缎披风，轻步上前为黑衣女子披上。女子微微侧首，低声道谢，声音如冰泉击玉，清冷悦耳。陈莫借著手机微光，瞥见她眸中映出的点点蓝辉，心中微动，却不敢多瞧，只继续举灯探路。严三紧握刀柄，目光仍不离四周林影，低声啐道：“这鬼地方，连狼都不敢再嚎了。”山雾渐浓，湿气浸衣，马蹄声於寂静中格外沉闷。忽而前方岩壁闪过一道暗影，陈莫心头一凛，速將手机熄灭，四人屏息贴壁，静候异动。数息之后，唯余风过林梢。陈莫缓缓重新点亮手机，光晕微颤，映出岩壁上蜿蜒的裂痕，原是藤蔓隨风摇曳所投之影。眾人鬆了一口气，沈云低声言道：“这山精木魅之传说，怕是自此等景象中生发而来。”黑衣女子却凝眸不语，指尖轻抚帷帽边缘，似在倾听风中异响。四人一马，马蹄轻踏，缓缓绕过嶙峋岩壁，踏入一段狭窄逼仄的山道，约莫行了一个多时辰，地势方渐趋平缓，林木也稀疏起来。陈莫赶忙掏出手机，借著屏幕微光，仔细对照地图確认方位，而后压低声音说道：“再往前十里便是登封，下去便能踏上官道。”这时天色渐明，东方泛起鱼肚白，夜雾在晨光中缓缓退散。山路尽头，一座残破的石碑驀然映入眼帘，碑上刻著“清风镇”三字，字跡斑驳陆离，却仍依稀可辨。眾人精神一振，紧绷一夜的神经稍缓。沈云长舒一口气，如释重负道：“终於出了这鬼地方了。”这时，陈莫回头看了看黑衣女子，心想：受襄王所託护送她平安抵达东京，这一晚可算是有惊无险。她一路沉默寡言，却总在关键时刻洞察入微，实在不容小覷。晨光微露，映得她帷帽下的侧脸轮廓若隱若现，陈莫心中忽生一丝疑虑：襄王为何非派他护送此人前往东京？此女身份成谜，举手投足间似藏风云。难道她就是那个传奇皇后刘娥？陈莫不敢再深想下去，赶忙收回目光，低头看向手机屏幕，只见电量仅剩30%，心中暗道必须省电以备不时之需，於是迅速关闭了手机。晨光渐染，如金色的丝线般洒落大地，陈莫一行人脚步匆匆，急急忙忙往石翁家赶去。
来到石翁门前的老槐树下，天已大亮，抬眼就见到雷峒所乘的那辆马车正停在树荫下。陈莫和严三都知道雷峒已经到了。进到屋內，只见石翁正在给雷峒换药，动作轻缓而专注。雷峒闭目斜倚在竹榻上，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，如晨露般晶莹，显然伤势未稳。陈莫赶忙趋前，压低声音对黑衣女子道：“请夫人在此稍作歇息，待我三弟换完药，我们便即刻启程。”黑衣女子微微頷首，如一片轻云般缓步退至墙角蒲团坐下，帷帽轻垂，不发一言。陈莫见雷峒眉头紧锁，如被噩梦缠绕，似梦中仍有惊惧，遂低声问石翁：“伤势如何？”石翁轻嘆一声，缓缓道：“伤势尚可，然元气大损，三日內不宜顛簸。”严三眉头紧锁，沉声道：“可东京之行，万万误不得。”但见雷峒忽然睁开双眼，声音虽弱如游丝，却坚定如铁：“无妨……我撑得住。”陈莫心头一紧，正欲开口劝阻，雷峒已抬手示意，目光如炬：“襄王之命重於性命，误不得。”陈莫也知此事不容有失，遂不再多言，只是忙著问道：“三弟，怎么不见阿犬他们？”雷峒低声道：“阿犬他们三人，我已安排去置办马匹，想来也快回来了。”话音刚落，院外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，阿犬推门而入，喘著粗气道：“马匹已备好，四匹整整齐齐，就在门外。”陈莫点头，便立即转身对沈云道：“你先请夫人上车，我们隨后就来。”沈云应声而动，扶黑衣女子登车。陈莫又嘱眾人：“路上雷峒驾车，我们其余人骑马隨行。我与严三、阿犬分列马车两侧，石头和铁柱断后，务必护好马车，不得有失。”眾人告別石翁，抱拳登马。向著东京方向疾驰而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