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刻钟后。
甘寧的临时中军大帐外。
金日休和其他十一位弁韩首领,此刻正毫无形象地蹲在地上。
他们每人手里捧著一个巨大的陶碗,头深深地埋在碗里,发出“呼嚕呼嚕”的吞咽声。
刚才那股誓死不降的劲头,早就被这碗加了精盐、猪油和腊肉的肉粥衝到了九霄云外。
金日休一口气喝乾了碗里的粥,甚至不顾国王的体面,伸出舌头把碗底舔了个乾乾净净,连一粒米渣都不放过。
隨著一股暖流涌入早已乾瘪的胃袋,扩散至四肢百骸,他感觉自己的灵魂终於回到了躯壳里,眼中的绿光也消退了。
“好粥……好粥啊……”
金日休长舒一口气,发出了一声发自灵魂深处的感嘆。他闭上眼,仿佛还在回味那腊肉丁在齿间爆开的咸香。
然而,当他再次睁开眼,想要看看锅里是否还有剩余时,视线却正好撞上了一双似笑非笑、带著几分戏謔的眼睛。
甘寧坐在不远处的一个马扎上,手里拿著一根从树上隨手摺下的细枝,正在悠閒地剔著牙。
金日休的老脸,“腾”地一下就红了。
这红晕从脖子根一直蔓延到耳后根,比那猴屁股还要艷丽几分。
记忆如潮水般涌回。他想起了自己一个时辰前在山上发的那个毒誓,想起了自己指著铁山大喊“虽远必诛”的豪言壮语。
此刻,那些话语就像是一个个无形的巴掌,狠狠地抽在他的脸上,火辣辣的疼。
“我刚才……都说了些什么猪话啊!”金日休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。
但转念一想,看著周围那些同样吃得满嘴流油、毫无愧色的同僚们,金日休的心態瞬间平衡了。
命都保住了,还要什么脸?脸能当饭吃吗?脸能有这碗加了猪油的肉粥香吗?
“金大王。”
甘寧吐掉嘴里的木屑,换了个舒服的姿势,语气悠閒得像是老友閒聊,却每一个字都带著刺。
“本將军听说,大王在山上曾言辞激烈,说什么『便是饿死,也不食我汉家一口粟米』,还说要从这铁山上跳下去?”
甘寧指了指身后那座巍峨的矿山,一脸关切。
“现下大王吃饱了,力气也有了。不知是准备何时去跳?本將军好让人给大王腾个地儿,免得溅一身血。”
大帐前的空气瞬间凝固。
其余十一位首领都停下了舔碗的动作,一个个缩著脖子,眼神惊恐地看向金日休,生怕这位盟主脑子一热,说出什么不该说的,连累了大家。
金日休身子一僵,额头上的冷汗瞬间就下来了。
但他毕竟是当了几十年国王的人,脸皮早已修炼得炉火纯青。
在生与死、脸面与肚子之间,他瞬间做出了那个唯一正確的选择。
只见他立刻放下手中的陶碗,整理了一下沾满油渍和泥土的衣冠,然后向著甘寧长身一拜,额头重重地磕在草地上。
“上国將军容稟!”
金日休抬起头,面色肃穆而诚恳,眼中甚至挤出了两滴悔恨的泪水。
“小王之前被那奸人朴昔蒙蔽,误信了那『绝食明志』的妖言,不知天朝之恩威,实在该死!该死至极!”
他指著那个空空如也的陶碗,语气激昂,仿佛在诵读一篇传世的祭文:
“如今食了天朝之粟,方知什么是王道乐土,什么是人间至味!比起我等平日所食之糠咽菜,简直是云泥之別,天壤之分!”
最后,金日休深吸一口气,喊出了那句发自肺腑的心声:
“真香!小王……心服口服!愿为大汉顺民,永世不反!”
这番话一出,周围的十个首领如梦方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