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59章 苟且因循,眾说纷紜
兴化寺初建於魏朝,数次重修后,不算田地,只建筑群便已经占地数十亩,殿宇百余间。
大雄宝殿作为主殿更是一等一的宏伟,乃是云龙山上佛气最盛之处。
其殿堂飞檐斗拱,翘角凌空,金饰彩绘,殿內的高台上供奉横三世佛,左药师、右弥陀、佛祖释迦居中,庄严肃穆,慈悯安详,背塑海岛观音,环列十八罗汉,佛光普照,恍若置身西天灵山。
当然,有这般氤氳佛气,除了雕塑死物的功劳外,也是各路真佛化身降临的缘故。
陈吾德与雒遵刚踏入宝殿,一眾士绅乡贤便蜂拥围了上来,又揖又拜。
“陈司宪,雒僉宪,咱们徐州主官分明是受邀上山与潘总理议论河事的,何故被都察院扣著人不让走吶?”
“是啊,这都数日过去了,徐州大大小小的事务,少了主心骨,可是乱成一锅粥了!
“”
“徐州境內不知哪来的一股兵匪,专挑乡贤名门、能臣干吏下手,谋財害命,奈何本州知州、兵备道副使都被扣在云龙山上,这可如何是好啊!”
“这到底是总河衙门商议工程,还是都察院藉故抓捕?陈司宪不妨给个准信!”
一於乡贤代表將陈吾德团团围住。
有人质问,有人说情,连同寺庙外的太监喝骂与砸门,乱七八糟的声音,裹住一团,乱七八糟地挤进陈吾德与雒遵的耳中。
两人来前便有默契。
遵主动上前半步,出面回应著眾人关切:“诸位稍安勿躁,都察院查情审案向来光明正大,岂会藉故扣人?”
“只不过是潘总理为了这场大会,勘察河情过於细致,不慎耽搁了几日。”
“正好都察院近日在审查河漕弊政,正好见徐州主官都在山上,顺便咨问案情而已。”
“至於什么兵匪过境,毒杀士绅官吏————”
说到此处,一旁的陈吾德神情有些尷尬。
得亏雒遵脸皮厚,继续说道:“那不过是查案期间,几名贪官污吏负隅顽抗,不慎死伤的误传罢了,不必惊惶。”
说著,他一眼就看到了当初的老学长,今日的带头人,前户部仓场郎中王。
雒遵眼神分开人群,朝王拱手回礼:“王老经年不见,风采依旧。”
作为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,王年纪比张居正还大,四十九岁才中进士,熬到郎中官衔就后继无力了,三年前致仕,眼下已然七十四的高龄了。
但年纪大也有年纪大的好处。
王拄著拐杖站在一旁,摇摇晃晃,手里捏著一方手帕,用以剧烈咳嗽时掩嘴,加上其皮肉贴骨的面相,怎么看都是一副时日不多的模样,谁敢轻易对其说重话呢?
好在都是老官僚了,王也没托大,颤颤巍巍地拱手再拜:“下官已然是半截入土之人,哪有什么风采不风采。”
洪武十二年八月,太祖定製,內外官致仕还乡者,其与异姓无官者相见,不必答礼,庶民则以官礼謁见。如与朝官会,则序爵,爵同序齿。
雒遵给面子“序齿”,尊称一声王老;王也讲礼数“序爵”,口称下官。
融洽显得格外氛围。
只可惜,两拨人在这种场合相会,很难止於敘旧。
王完礼起身,口中接上了遵方才的话:“下官当初在户部办公,与二位相隔不过一墙,官声人望亦是早有耳闻,二位说都察院没有扣人,老夫自然深信不疑,但————”
“但外人,尤其是市井百姓,不明朝廷法度,偏爱作惊人之语。”
“这些天,坊间当真叫一个流言四起,都说咱们徐州官场不靖,主官全军覆没,佐吏个个该杀,好像偌大一个徐州,转眼就成了贼窝一般!”
王说到一半,情绪愈发激动。
伴隨著胸膛內驳杂的囉音,艰难地喘了几口大气,他才终於表明来意:“既然都察院没有扣人,能否將人先放下山去,平息流言,待潘总理蒞临,也不过再跑一趟罢了,二位意下如何?”
遵见老头大有两腿一蹬的架势,连忙招呼眾人入座商谈,自己则与陈吾德坐到了士绅乡贤们的对面。
对於这种拍板的事,雒遵並不接话。
眾人纷纷看向陈吾德。
陈吾德对此不为所动,在太师椅上正襟危坐,淡然回道:“衙署庶务,朝廷自有法度”
。
“无论是总河衙门的工程,还是行在都察院的案情,都离不开徐州同僚的协助,总归要咨问妥当,再规划行程。”
这话一出口,一干乡贤宿老刚靠在椅子上的背脊,立刻又挺直了起来。
陈吾德这廝果然是个藏不住话的,雏遵好歹遮遮掩掩,这廝竟然直言不讳说案情二字了!
看这模样,恐怕还准备一查到底!
当即有人忍不住出言劝诫。
“陈司宪,这些时日徐州大大小小数十名同知、通判、千户、主薄官————皆被都察院处置了去,难道还不够妥当么?”
“眼见到年底了,各衙署正是忙碌之事,可眼下这闹得,大挑、漕运、田赋、刑名,全都无人主持,若是陈司宪还要穷究妥当,来年的政务,恐怕不得不悬置了。”
“是啊,再妥当下去,徐州百姓真要民不聊生了。”
一群人七嘴八舌,如同魔音贯耳。
雒遵忍不住掏了掏耳朵了,也就陈吾德不苟言笑,依旧端坐倾听。
待眾人说完后,陈吾德才轻轻頷首,感慨道:“徐州上下,还真是官民一家亲。”
他端起茶盏,眼瞼低垂,吹著盏中浮沫,不动声色问道:“所以,王老与诸位此来,是受人所託,出面求情?”
这当然是合理猜测。
地方官吏和士绅乡贤在窝案式腐败中,从来都是一体两面的角色。
咳咳!
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响起,眾人下意识看向声音的来源,只见王手帕捂嘴,咳嗽不断。
好一会后,王以手抚膺,似乎终於有所缓解。
王深呼了几口气,艰难开口问道:“老朽年迈,忘了陈司宪、雒僉宪是哪年的进士?
“”
声音显得有气无力,也不知是閒聊还是认真在问。
陈吾德不愿意答这种莫名的话,闭口不言。
遵倒是很有耐心,坦然回道:“我与少司宪乃是同科进士,题名於嘉靖四十四年乙丑科金榜。”
王闻言点了点头。
也不知道老头在想什么,只听其语气感慨:“老夫是嘉靖三十五年的进士,恪尽职守二十余载,不说老马识途,好歹比二位在官场多浸淫了那么些年。”
“什么是肃贪,怎么肃贪,我比二位更有发言权。”
雒遵闻言暗暗头疼,这种老资歷最是烦人,有事不好好说事,净知道摆前辈架子。
还在位的时候也就罢了,现在人走茶凉,还能堵谁的嘴?
王对於自己的討嫌浑然不觉,自顾自继续说道:“礼记有云,水至清则无鱼,人至察则无徒;世庙亦云,纠浊贵乎执中,刈恶忌於太亟。”
“司宪於徐州持法过峻,矫枉过正,以至百寮相顾而股慄,商贾屏息以冰渊,驯至小吏恇慑,惧蹈汤鑊;士绅惶遽,畏触锋刃。”
“长此以往,老朽唯恐股肱惮谋而新政滯,寅儔避谤而嘉猷湮————”
王长篇大论,喋喋不休。
陈吾德与雒遵对视一眼,颇为无语。
老头念的还是世宗一朝的歪经,什么反腐不能用力过猛,否则容易人人自危,挫伤儒员干部的积极性、创造性,影响新政发展云云。
这一套往前十几年或许还有人理会。
可惜上有所好,现在的文华殿,早就对此弃之如敝履。
王似乎看出来两人的轻蔑,默默停下了论述,脸色的褶子皱得愈深。
他长长地嘆了一口气:“陈司宪问我等是否受人之託,出面求情,想必是篤定我等都是行了什么不法之事,官商勾结,牵连其中,才不得已从幕后跳將出来吧?”
陈吾德无动於衷,雏遵则是一脸“不然呢”的表情。
所谓窝案,那必然是一个带著一个。
就像仓场总督范应期捅的只是广运、永福二仓的马蜂窝,但淮安仓、扬州仓,乃至南京户部诸仓,难道不会兔死狐悲么?
而徐州的水利官员在河漕出了问题,那此前在北河、南河当差时所督造的水利难道还会不查么?
前任漕运总督王宗沐,说是心思放在海运上了,那漕运衙门里一票御史、同知、经歷、通判,莫非个个都不清楚?
徐州兵备道公然替士绅乡贤站岗走私,漕运兵卒难道就没这个业务?
漕运总兵平江伯陈王謨,现在就掛在报呈圣听的名单上——这位除了勛贵的身份外,同时也是李太后的妹夫,皇帝的亲姨夫。
百万漕工衣食所系,什么牛鬼蛇神跳出来都不意外!
然而。
王却出平意料地摇了摇头,说起一桩陈年往事:“隆庆六年底,海瑞奉旨在南直隶查办盐课案。”
“彼时上下拍手称快,什么釐清税源,什么扫清世风,好似百利而无一害,可谁又关心过两淮的贩夫走卒!”
“那大半年里,两淮鸡飞狗跳,盐商寧可从朝鲜的盐场走私,都不敢去两淮盐课司做买卖,生怕被牵连进去。”
“其间多少豪商遭难,富户破家,连当地百姓都怨声载道,生生吃了大半年的倍价盐!”
“陈司宪、雒僉宪,官场震盪,食货岂能独安?”
“都说富庶的盐商,穷苦的漕工。两淮盐政榨得出税赋、经得起折腾,可徐州漕运不一样,当真没这个家底啊!”
王顿了顿,从袖中掏出一卷厚厚的状书。
在陈吾德与雒遵惊疑的目光中。
王起身前趋,恭谨捧到两人面前:“硬要说的话,老朽確是受人之託,不过並非司宪所想的什么幕后黑手。”
“而是三十一家士绅,一百七十六家商户,数百名卫、所、农、匠良家子弟之託,將徐州民意上传有司。”
“新政这些年,先后考成清丈,动輒整风反贪,一阵风颳完又来一阵,別说官场不靖,就连生意、耕种都没法安心,徐州百姓早就苦不堪言了!”
“徐州,不能再穷下去了。”
“下官虽斗胆犯顏,却是徐州百姓的真心实意,还请司宪明鑑!”
说罢,竟当眾拜倒在地,呈状过顶,呜咽难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