且不说陈吾德与雒遵听了王的陈情,心中如何意外,面上如何应对,侧殿旁听的许孚远等人,听得那叫一个目瞪口呆。
这幅委曲求全,动情申诉的模样,怎么搞得像他们是反派一样!?
查处贪腐这等天经地义的事情,当地百姓不送锦旗也就罢了,竟然还联名上书让都察院赶紧放人?
老一批进士基本都没怎么在基层干过,对於地方上千奇百怪的反应基本没有心理预期。
此刻听了这些奇谈怪论,遇了这些意料之外的事情,衝击不可谓不小。
“这老驴什么奇谈怪论?肃贪反倒是耽搁了国计民生?”
万象春嘀咕了一句,又忍不住看向许孚远,不太自信地求证道:“果真如这老驴所言?当初盐政案弄得坊间鸡飞狗跳,百姓怨声载道?”
许孚远当初好歹也是盐政案的亲歷人员,对此自然门清。
不过他也没有立刻回答。
许孚远看了一眼等著策应殿內的几名羽林军,站起身来,朝同僚们使了个眼色,示意到外面说。
陈行键与万象春对视一眼,又看了看殿內的气氛,確认用不上“刀斧手埋伏”后,唤上中书舍人,一起起身跟著出了殿。
没了外人,许孚远当即绘声绘色地给眾人场景重现起来:“鸡飞狗跳?说小了!”
“现在那位三边总督陈栋,当初那可叫一个恣意妄为,好歹一个两淮转运司副判官,直接就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,嚇得两淮官吏莫敢仰视。”
“事后一句叫盐商来!”,大大小小十余家这个首富、那个巨贾,统统砍头抄家,两淮盐商至今听了打哆嗦。”
“起先半个月,盐价简直如同潮水一般,起起伏伏,一浪高过一浪。”
“更別说海瑞到后,更是一发不可收拾,两淮盐课的运转、交易,至少一二年里都是萎靡不振。”
“彼时就有人说,以往两淮盐课虽然贪污腐败,但好在商业欣欣向荣,而案子查完之后,便一副商贾破產,民生凋敝的模样。”
“为此,南京户部特意为此上疏陈情,说不充许官吏贪污,做事难免怠惰,反倒是贪污,可以提高官吏积极性,润滑商业,促进新政。”
“当时户部一些同僚,其实就是王这票人,还总结出了一门名曰效率腐败说”的学问,似乎王当年致仕,也是因为这事。”
万象春见许孚远眉飞色舞,颇为无语,到嘴边的话都忘了。
一旁的陈行健忧虑不减,口中喃喃自语:“这般说来,咱们倒成了陛下口中破坏营商环境的人了。”
这话一出口,许孚远默默停下了讲述。
中书舍人萧良有闻言,欲言又止。
可惜他这才在中枢翰林院实习几个月,对几位老资歷之间的谈话,也不便隨便插嘴。
不过这小动作倒是让陈行健注意到了。
他似乎想起什么,扭头朝萧良有確认道:“探花郎日前不是去文会了?可知士林坊间现在什么风向?”
皇帝做了甩手掌柜,临走时又没留下明旨,只是把这摊案子託付给了他们这伙人。
换言之,要是真不小心坏了徐州的营商环境,弄得怨声载道,且不说是否忤逆了圣意,便是部院同僚,想必也不会介意多腾几个位置出来,说不得就是一个行事操切的“刚克”帽子扣下来了。
不得不防啊!
萧良有对此也没什么隱瞒,斟酌片刻,谨慎地挑了个措辞:“士林坊间的风向————算是褒贬不一。”
陈行健与万象春闻言,陡然皱起了眉头。
后者將信將疑追问道:“怎么个贬法?”
褒就不说了,他现在就纳闷怎么贬。
萧良有脱口而出:“跟王方才水至清则无鱼那一套大差不差。”
“有的商贩说,咱们这样大肆抓捕官吏,政令难保恆性,影响他们正经营商。”
“也有百姓担忧,这些官吏贪了也就贪了,总归是餵饱了,要是再来一批嗷嗷待哺的贪官污吏,遭罪的还是百姓。”
“至於士人,说法就更多了。”
“说贪腐乃数千年痼疾,法不责眾,不如放任自流;又说朝廷酷烈行事,必不可久;
还说人有天寿,多少几十年过去,又还復旧观,何必折腾。”
所谓人有天寿,当然指的是皇帝,这一代文华殿袖领集体越强势,到了年老体衰的时候,反扑自然也会越激烈。
萧良有摇了摇头,语气颇为无奈:“前日文会时,便有士人当眾詆毁朝廷,声称从来没有什么肃贪,实际不过是官场党爭內斗,没甚差別。”
三人听著探花郎的所见所闻,脸色愈发难看。
许孚远更是以手扶额:“影响仕途啊!”
语气中充满了无奈。
別人也就罢了,许孚远是最怕捲入这种案子的,嘉靖四十五年世宗老迈,晋浙党爭,他便被迫从吏部主事任上致仕,隆庆六年,又含泪检举盐政案,做筏之后为了避避风头,仍不免贬謫。
虽然事后都能復起任事,但每到上升期就来这么一下,谁也受不了。
许孚远起起伏伏,蹉跎至今,好端端的嘉靖四十一年进士,为官近二十年,別说同科的申时行了,就连陈吾德这个四十四年进士都穿上緋袍了,自己还是个郎中。
眼下徐州河漕案,本以为是百姓夹道欢迎,政绩唾手可得的事,没想到又是这样人心纷繁,对错复杂。
萧良有看著三位老资歷如此模样,酝酿许久的言语终於按捺不住:“其实,以下官看来,这些奇谈怪论,正好印证了陛下所言,徐州窝案,是官场生態內外同时影响的结果。”
三人纷纷扭头,不约而同朝这位新科探花郎看来。
萧良有既然开了口,也顾不得是否有卖弄之嫌,挺著脖子继续说道:“陛下虽然时常措辞奇崛,凡人难以理解,但奇就奇在,每当你我身临其境之时,便豁然开朗。”
“万历五年九月初十,陛下文章有云,社会成员的行为方式,决定了社会成员的思维方式,反之,社会成员的思维方式,同时也影响著社会成员的行为方式。”
“岂不正是徐州窝案的现状?”
“河漕的官制、监察之缺陷,固然是徐州窝案的內因;那王郎中与士林坊间的这些奇谈怪论,所透露出的礼俗世风,岂不就是窝案的外因?”
“二者交相渗及,才成了徐州这个针扎不漏、水泼不进的铁桶贼窝。”
“所以,並非你我破坏了徐州的营商环境,而是徐州从上到下,从官到商,从存在到认识,统统烂到了根里,不得不破而后立!”
坊间的担忧,当然不能说都是杞人忧天。
商贩担忧潜规则被破坏后,合理的规则未必能正常运转;百姓按照朴素的经验总结,认为所有的官吏都沉一气,换谁来都一样;士人多些学问,站在人性和歷史的高度,对此也就更悲观了。
这都是合乎情理的失望。
但与此同时,正是这些消极的想法和观念,一定程度上反作用於政治生態,对腐败行为的扩散,发挥著诱导、推动的负面作用。
皇帝时常念叨的这些道理,萧良有未必都参悟透了,表述出来也是不清不楚,即便如此,老资歷们还是有所意会,若有所得。
不过听懂归懂,陈行健这种老官僚对於后进的卖弄,仍旧有著下意识的牴触。
他带著连自己也没意识到的不满,轻飘飘调笑了一句:“老了,连经学造诣都跟不上探花郎了。”
“咱们只能做些庶务,这些不乾不净的礼俗世风,还得仰赖萧探花这等聪明秀出的后进。”
经学严格意义上来说是钻研儒家经典的学问,泛指的话,现在皇帝作为当世儒宗之一,所阐述的学问,自然就是再正统不过的经学。
但学问这东西,对外念上一念就算了,若想拿来做事,陈行健不屑一顾。
也就是萧良有不是办案主官,不用考虑后果,这才站著说话不腰疼,道理说得再好,难道真就不顾后果?
殿內陈情的士绅乡贤,坊间议论士林百姓,还能全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?
萧良有知道自己插了不合时宜的话,惹来了陈行健的不满,但到底是新科年轻人,丝毫不露怯。
他不卑不亢回道:“这些都是国子监后增的科目,下官长在新政下,习在新学里,亦是跟在前辈身后牙牙学语。”
“至於庶务与世风,本就是一体两面的事,陈给事中万万不该一分为二。”
“便如陛下曾说,既然万历一朝要新政,那么官制税课新政还不够,待时机成熟,文化上也要有一场新政。”
“不再局限於国子监,要在州学布道,在县学布道,在私塾布道,乃至在茶坊酒楼布道!”
“把对的事做给天下人看,將对的道理说给天下人听,还天下一个见了贪腐就人人喊打的清朗乾坤!”
“下官看来,如今的徐州,正需此药。”
许孚远与万象春互相对视了一眼,从各自的眼神中都看出一丝惊讶与意外。
方才寥寥两句对白交锋,都是官场日常,连衝突都算不上。
但这一科的后进,锋芒未必都太盛了些。
不止探花萧良有,此前接触过的状元郎王庭撰同样是这幅模样,哪怕部院堂官当面,都是一副据理力爭的模样。
长在新政下,习在新学里,果真能养出截然不同的新风貌?
许孚远轻咳一声,打著圆场:“说远了,说远了。”
“庶务也好,世风也罢,眼下徐州百姓终归是愚昧不智,对朝廷恩赐的清朗乾坤抗拒弗受,一两篇文章也说不通道理。”
“咱们还是要审慎行事。”
许老哥是关学大师,又是的圆润和善,陈行健当然卖面子,他笑了笑,没再跟后进一般见识。
反倒是萧良有,一身少壮派特有的毛病,竟然调转枪口对著许孚远:“正是许郎中这般想法,百姓才没有对的道理可听。”
“陛下曾说,造福百姓,是朝廷的应然。若按许郎中所说,清朗乾坤是朝廷的恩赐,岂不成了赐不赐都行?还何谈应然?”
“许郎中这话下官听得不少,实则与王的效率腐败说一般无二,免不得要在日后整顿世风时拿出来驳斥。”
饶是许孚远身经百战,此刻也深感茫然失措。
不明白自己怎么打个圆场,还惹火上身了。
一旁的陈行健笑而不语,一副幸灾乐祸的看戏模样。
还是万象春最有主意,只见其拍了拍萧良有的肩膀,轻咳一声:“萧探花学问深邃,连许大师也被说得哑口无言。”
“不过陛下常说,学问要同实践相印证。”
他抬手指了指看向寺庙外,待寺外叮嚀哐当的砸门声落入眾人耳中,他才继续说道:“少司宪被乡贤缠身,无暇面对跋扈中使。”
“既然萧探花舌战莲花,持身守正,正好为咱们拿个主意,出面应对一二,如何?”
陈行键在侧连连頷首,暗中对万象春竖起大拇指。
跟这种血气方刚的后学末进交流,还是不好顶著说话,哪怕吵贏了都是上官丟面子。
不如戴戴高帽,扔出去干难办的活。
许孚远於心不忍,生怕萧良有这性子闹出事端,张嘴欲言。
可惜,还他不及说话,萧良有便挺身而出:“固所愿,不敢请耳!”
说罢,便昂首挺胸,转身朝寺庙大门,以及门外背景扑朔,凶神恶煞的中使,迎了过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