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理道。
这里是天津卫有名的“五大道”之一。道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法国梧桐,虽然是冬天,叶子掉光了,但那些虬结的枝干依然透著股子沧桑劲儿。
这里的房子,清一色的小洋楼。有英式的、法式的、意式的,每一栋都有讲究,每一栋都有故事。
陈拙裹著破棉袄,走在乾净整洁的柏油马路上,显得有些格格不入。
路过的人,要么是穿著整洁中山装的干部,要么是骑著凤凰牌自行车的体面人。偶尔有警车巡逻经过,都得放慢车速,多看他两眼。
这里是真正的“上只角”。
到了这里,他自然是不用担心花猫,二嘎子,就算是那些和他们有关係的联防队,也不敢隨意过来半路拦人。因为,他们绝对不会想到,自己就忽然到这个非富即豪的五大道。
“哎!那个!干嘛的?”
刚走到民园体育场附近,一声厉喝就从侧面传了过来。
陈拙脚步一顿。
两个戴著袖箍的大妈正站在路口,眼神警惕地盯著他。旁边还停著一辆二八大槓,车把上掛著个写著“治安”二字的牌子。
是治保会的。
这年头,这帮大妈的眼睛比雷达还尖,专门盯著生面孔。尤其是像陈拙这种衣著破烂、形跡可疑的“盲流”。
“大妈,我……”陈拙脸上瞬间堆起了那副憨厚的笑容,腰板微微弯著。
“谁是你大妈!叫同志!”领头的大妈一脸严肃,上下打量著陈拙,“看你这就不是这一片儿的。哪单位的?有介绍信吗?大清早的在这儿转悠什么?”
“同志,我是来找人的。”
陈拙从怀里掏出了屠夫给的那张纸条,只露出一角,做出一副神秘的样子。
“我是去……首长家送东西的。”
他压低了声音,指了指大理道的方向。
“首长?”两个大妈对视一眼,神色稍微缓和了一些,但还是有些怀疑,“哪个首长?这年头冒充办事人员的盲流可不少。”
“大理道53號,曾老。”陈拙报出了名字,语气变得有些硬气,像是有了底气,“这事儿挺急的,要是耽误了……您二位看?”
听到“曾老”这两个字,两个大妈的脸色明显变了。
住这一片的老人谁不知道,那栋红砖小楼里住著位惹不起的大人物。虽然退下来了,但逢年过节,市里的小轿车那是排著队往那儿开。
“行了行了,既然是去曾老那儿的,就赶紧去吧。”
领头大妈挥了挥手,像是赶苍蝇一样,“別在路上瞎晃荡,注意点形象!瞧这身土……”
“是是是,谢谢同志。”
陈拙如蒙大赦,连忙把纸条揣好,快步离开。
转过街角,还没走多远,一队骑著自行车的巡逻民警迎面驶来。
他们穿著上白下蓝的制服,领章是鲜艷的红色,腰间扎著武装带,神情严肃。
领头的一个民警看到了陈拙,捏了捏车闸,速度慢了下来。那双眼睛像是探照灯一样,在陈拙身上扫了一圈。
陈拙心头一紧,但脚步没停,只是微微欠身,做出让路的样子,眼神却不卑不亢地迎了上去,同时隱晦地指了指前面不远处的53號院门。
那民警顺著他的手势看了一眼那栋红砖小楼,眼中的警惕消散了几分,重新蹬起车子,带著队伍呼啸而过。
陈拙暗自鬆了口气。
转过街角,他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出了一层细汗。
这就是权势。
仅仅是一个名字地方,就能让他在这个戒备森严的区域畅行无阻。
等到联防队的离开,陈拙身转朝著前面走的时候,能感觉到,周围那些看似安静的小洋楼里,似乎也有无数双眼睛在盯著他。
一栋楼里二楼窗帘后一闪而过的人影,斜对面院子里正在浇花的老人突然停下的动作,甚至是路边修剪树枝的园丁都会投来的审视目光。
在这个阶层森严的地方,他这个闯入者就像是一滴掉进油锅里的水,显得那么突兀。
他捏著那张纸条,最后站定到红砖小楼跟前。
那就是53號。
这栋楼是典型的英式风格,红砖墙,尖顶子,带著个漂亮的老虎窗。院墙很高,上面还拉著铁丝网。两扇黑漆大门紧闭著,透著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。
门口没有掛牌子,只有一个斑驳的门牌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