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了刘叔,陈拙好好地打量了一下自己这个新住处,坐在那里缓了缓情绪,然后转身走了出去。
倒座房的西面,那里有一间独立的平房,烟囱里正冒著白烟,应该是厨房了。
刚走到门口,就闻到一股刚出锅的馒头香气,混合著棒子麵粥的甜味,直往鼻子里钻。
屋里热气腾腾,一个五十多岁、穿著蓝罩衣、戴著套袖的妇人正费力地搬著一个比脸盆还大的笸箩,里面堆满了白胖的大馒头。
“李婶?”陈拙站在门口,下意识地迈步进去,“我来搭把手。”
他刚伸出手,动作却突然僵住了。
那双手,骨节粗大,满是老茧,指甲缝里还嵌著刚才在防空洞搬石头留下的黑泥,手背上还有几道还没癒合的血痂。
在那雪白暄软的馒头映衬下,这双手显得格外刺眼,脏得让人难受。
陈拙訕訕地把手缩了回来,在破棉袄上蹭了蹭:“那个……我手脏。”
李婶回过头,看了陈拙一眼,又看了看他那双缩回去的手,脸上並没有什么嫌弃的神色,反而爽朗地笑了笑。
“嗨,多大点事儿。不用你,这把子力气婶子还是有的。”
李婶腰一挺,稳稳噹噹地把笸箩搬到了案板上,盖上一块白纱布,动作麻利得很。
“你是新来的护院小陈吧?刘管家跟我交代过了。”李婶在围裙上擦了擦手,上下打量了陈拙一番,“看著是个实在孩子。走,跟我去库房,领你的行头。”
李婶解下围裙,领著陈拙出了厨房,往旁边的一间屋子走去。
“咱们这院子,看著大,其实规矩也简单。”李婶一边走一边碎碎念,透著股天津卫大妈特有的热乎劲儿,“前头那是主楼,曾老住的地界。平时没事儿別往那边凑,尤其是二楼,那是禁地。”
她指了指院子中间那道月亮门:“过了那道门,就是內宅。曾老吃饭是小灶,有专门的厨子伺候,时间也不定。咱们做下人的,吃饭都在后院这边的偏房,也就是食堂。一天三顿,点儿都定死了。早起六点半,晌午十二点,晚上六点。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,饿肚子可没人管。”
说著,两人来到一间掛著大锁的屋子前。李婶掏出钥匙打开门,一股陈旧的棉絮味儿扑面而来。
屋里堆满了杂物,还有些旧家具。靠墙的架子上,整整齐齐地码著一摞摞衣裳和被褥。
“这衣裳是照著你们练武人的身板做的,灰色斜纹棉布,也就是咱们常说的劳动布,结实,耐磨。”李婶从架子上拿下两套衣裳,又拿了一双千层底的布鞋,一股脑塞进陈拙怀里。
想了想,她又转身从最上面拽下来一床墨绿色的军大衣,还有一床厚实的棉被。
“这大衣是老张他们剩下的,虽然旧了点,但那是真材实料,晚上巡逻能抗风。这被子也是,新弹的棉花,沉著呢。”李婶把东西都堆在陈拙怀里,压得他差点没抱住,“如今天儿冷,倒座房又不比主楼,没暖气,晚上睡觉盖严实点,別冻出病来。”
“试试鞋合脚不?这可是內联升的底子,曾老特意吩咐给你们护院配的,说是脚下没根,功夫不深。”
陈拙抱著散发著樟脑球味道的新衣裳,手指抚过那粗糙却厚实的布料,心里微微一暖。
“李婶,那个……咱们这儿有洗澡的地方吗?”陈拙有些不好意思地问道,“我想把身上洗乾净了再换新衣裳,不然糟蹋了。”
李婶一愣,隨即笑得更开心了:“后院东南角有个锅炉房,里面连著个澡堂子。这会儿水应该是热的,去吧。肥皂里面有公用的。”
“谢谢李婶。”
“客气嘛!以后衣裳破了,拿过来,婶子给你补。”李婶笑著摆摆手,“行了,快去吧,一会儿该开饭了。”
“哎。”
陈拙抱著衣裳回到了自己的小屋,顺手关上了房门。
他把新衣裳放在床上,再次打量著这个以后要棲身的小屋。
屋子不大,陈设也很简单,一张木板床,一张有些年头的写字檯,还有一把掉漆的椅子。
但比起之前的大杂院,这里简直就是天堂。
陈拙走到床边,伸手摸了摸床板。硬实的木板,铺著一层薄薄的褥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