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三年。”姜泥看著他,泪水还在流,嘴角却扬起笑容,“徐凤年,记得我们的三年之约。这三年,你在北凉助你大哥稳定中原,我在西楚整顿河山。三年后,若天下太平些,若你大哥身体好些...你就来接我。”
她踮起脚尖,在他唇上轻轻一吻。
那吻很轻,像雪花落在唇上,转瞬即逝的凉,而后是绵长的暖。
“到时候,我或许还是西楚女王,或许已传位给合適的人。但不管怎样,我都会跟你走。你去哪儿,我去哪儿。”
徐凤年紧紧抱住她,抱得很用力,像要把她揉进骨血里。
“等我。”他在她耳边说,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,“三年后,我一定来接你。八抬大轿,凤冠霞帔,我要让天下人都知道,徐凤年娶了这世上最好的女子。”
他们在摘星楼上相拥,任夜风吹拂,任星光洒落。
那一刻,楼下的万里河山,都成了这段誓言的见证。
正月十二清晨,西楚旧都北门。
三百北凉铁骑列队完毕,玄甲映著初升的朝阳,肃杀无声。徐凤年勒马回望,城头上,那抹玄色身影依旧佇立。
姜泥没有戴冕冠,只简单束髮,一身常服。晨风吹起她的衣袂,她一动不动,如一座望夫石。
隔著这么远,徐凤年看不清她的表情,但他知道,她一定在看著他。
他抬手,对著城头的方向,抱拳一礼。
然后调转马头,扬鞭。
“出发!”
马蹄踏碎晨霜,三百骑如黑色洪流涌向北方的官道。徐凤年没有回头——他怕一回头,就再也走不了了。
怀中玉佩贴著心口,温润如她的体温。
三年之约,始於这个清晨。
思绪拉回现实,正月二十二,听潮亭暖阁。
徐凤年站在窗边,手中摩挲著那枚玉佩。晨光渐亮,院中传来扫洒的声响,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榻上传来轻微的咳嗽声。
徐凤年立刻转身,快步走到床边。徐梓安缓缓睁开眼,眼神有些涣散,好一会儿才聚焦到弟弟脸上。
“凤年...”他声音嘶哑得厉害,“回来了?”
“嗯,回来了。”徐凤年扶他坐起,在他背后垫上软枕,“大哥感觉怎么样?”
“老样子。”徐梓安扯了扯嘴角,那笑容虚弱得让人心疼,“西楚...顺利?”
“顺利。曹先生签了盟约,姜泥...”徐凤年顿了顿,“她很好。”
徐梓安看著他,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:“你和她...定了?”
徐凤年点头,从怀中取出玉佩:“她给了我这个,说等我三年。”
徐梓安接过玉佩,在掌心摩挲片刻,轻轻笑了:“好...真好。姜泥是个好姑娘,你要好好待她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徐凤年握住兄长的手,“所以大哥,你得快点好起来。得看著我把她娶进门,得...得给我们主婚。”
徐梓安眼中的光暗了暗,但很快又亮起来:“好,我答应你。”
可这话说得太轻,轻得像一句敷衍。
徐凤年心中一痛,还想说什么,门外传来徐渭熊的声音:“凤年,陈將军和褚將军来了,在前厅等候。”
“我这就去。”徐凤年应了声,又看向兄长,“大哥再睡会儿,我去处理军务。”
徐梓安点头,重新躺下,闭上眼睛。
徐凤年在榻边又站了片刻,才转身离开。推门出去时,晨光正好洒进暖阁,落在徐梓安苍白的脸上,竟有几分透明感。
他轻轻带上门。
前厅里,陈芝豹和褚禄山已等候多时。两人皆是风尘僕僕——陈芝豹刚从北境巡查归来,褚禄山则刚从神机营驻地赶回。
“二公子。”两人起身行礼。
“坐。”徐凤年走到主位坐下,“北境情况如何?”
陈芝豹递上一份军报:“北莽新政推行顺利,慕容梧竹手段了得,八大部族中最后两个顽固派上月也被她收拾了。边境五市已开三处,商队往来频繁,暂时没有异动。”
“暂时?”徐凤年敏锐地捕捉到这个词。
“是。”陈芝豹神色凝重,“天听司北莽分舵传回密报,草原深处有几个旧贵族残余势力正在暗中串联,似乎想借慕容梧竹是女子、且无子嗣为由,在秋后发动叛乱。”
徐凤年眉头微蹙:“无子嗣...”
他忽然想起二姐说的大哥从北莽回来后那副模样,裴姐姐那日摔碎的茶盏,很多说不清道不明的细节。一个模糊的猜测在脑中成形,但他立刻压了下去——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“神机营呢?”他转向褚禄山。
“新式手銃已试製成功,射程三十步,可单手握持发射。”褚禄山眼中闪著兴奋的光,“若能量產装备给精锐斥候,战力可提升三成。另外,重型攻城炮的图纸也出来了,但铸造需要时间,至少半年。”
徐凤年一边听一边翻看军报,脑中飞快地整合信息。
北莽內部不稳,西楚新定,南詔东越蠢蠢欲动,离阳余孽还在暗中活动...这天下看似三分鼎立,实则暗流汹涌。而北凉要做的,就是在这激流中稳住船,给大哥爭取养病的时间,给天下爭取太平的时间。
“陈將军,”他放下军报,“北境驻军从今日起提升戒备等级,但表面要保持鬆弛。让五市的守卫『不经意』地透露,说北凉新研製了一批射程五百步的神臂弩,专为应对草原骑兵。”
陈芝豹眼睛一亮:“虚张声势?”
“对。那些想反的旧贵族若听说北凉有新武器,动手前就得再多掂量掂量。”徐凤年又看向褚禄山,“手銃加紧试製,我要在一个月內看到一百支成品。重型炮不急,但要放出风声,说北凉在研製『一炮可轰塌城墙』的利器。”
两人对视一眼,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——这位二公子,何时学会了这种虚实结合的心理战术?
徐凤年看出他们的疑惑,笑了笑:“跟我大哥学的。他说过,真正的兵法,攻心为上。”
他又处理了几件紧急军务,直到午时才结束。走出前厅时,阳光正好,照得庭院里的积雪泛著金边。
裴南苇从廊下走来,手中端著药膳。
“裴姐姐。”徐凤年行礼。
裴南苇点点头,看了眼他手中的军报,轻声道:“別太累。你大哥当年就是...”
她没说完,但徐凤年懂了。
“我会注意的。”他说,“大哥今日如何?”
“刚醒,喝了半碗粥,又睡了。”裴南苇眼中闪过痛色,“常先生,若能这样静养一年,或许...或许能多撑个几年。”
“那就让他静养。”徐凤年斩钉截铁,“从今日起,北凉所有军务政务,除非天塌下来,否则都不许报到听潮亭。大哥问起,就说一切安好。”
裴南苇看著他,忽然笑了,那笑容里有欣慰,也有心酸:“凤年,你长大了。”
徐凤年也笑了,笑容里有担当,也有苦涩:“总要长大的。大哥撑了这么久,该换我撑著了。”
他目送裴南苇走向听潮亭,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廊角,才转身往自己的院子走。
怀中玉佩贴著心口,温润如初。
三年。
他要在这三年里,为大哥撑起北凉,为姜泥守住承诺,为这乱世求一个太平。
路还很长,但他已准备好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