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咳咳咳……咳!”
黑沙帮私宅內,內室里飘著一股子药苦味儿。
“父亲,您慢点儿喝,刚熬好的百草清脉散,多少能压一压心口的燥劲儿。”
仇独夫此时脸色苍白,他上半身软绵绵地垫著几块软枕,躺在厚实的大床上。
原本阔绰的胸膛处,里三层外三层地扎著渗红的细棉绷带,每喘上一口气,都能听见嗓眼儿血沫翻滚。
他哆哆嗦嗦地接过玉碗,灌下一口药汤,隨著温热进肚,先前被打乱的气血才算是稳住了。
仇万敌立在床榻边上。
“父亲,好受点儿没?”
仇独夫扯动嘴角,勉强挤出笑意。
“那人功力虽然雄奇,可我感觉到刚刚那一击还是撤了七分力,並未伤了我的根本,否则……”
他自嘲地嘆息:“否则这大堂外的白幡,这会儿该掛到了瓦垄上嘍。”
“你知道就好。”
一道嗓门,平平淡淡地在內室炸开。
仇氏父子齐刷刷打了个寒战。
仇万敌本能拔出腰间长剑。
两人扭头,一颗心直接掉进了冰窖里。
只见內宅靠窗的一张圆木方桌旁,那玄黑蟒袍的身影正斜倚在那里。
仇万敌牙关战战,还没等他开口。
“咳咳咳……万敌!撒手!不可无礼!”
床榻上的仇独夫几乎是用尽了肺管子里的残气在呵斥。
人家既然能无声无息地闯进黑沙帮,要拿他们的命,不过是吹灯拔蜡那么简单,断不会等到现在才露行踪。
仇独夫咬紧牙关,双手撑在软褥上,一点点把皮囊给挺了起来。
“在下身体有恙,不能……下床周全……多谢先生饶我一命。”
唐昊眼神在仇万敌身上扫过,又冷幽幽地回落。
这帮主有城府,给秦河那浑小子当个试金石,倒是不差。
“你自个儿琢磨,我刚刚为何要在柳叶巷折你的脸面?”
仇独夫不知道秦河是唐昊的徒弟,沉默半晌,只能猜测:“是因为秦河跟阁下有情分。”
唐昊一抖袍袖站起身来。
“早前我在院里已经说过,既然你没懂,我就再说一遍。
这世间的路,怎么踩有它的谱。
同境之间若是长了仇,你黑沙帮哪怕出动一万號同境之人去杀秦河,是死是活那是他自家的本事。
同辈之间若是生了间隙,你家少爷即便把刀架在那小子颈根上,那是年轻一代的爭斗,我也断然不管。
但以大欺小,並不可取。”
说到此处,唐昊步履慢悠悠地踩在冷砖上。
“另外你带人坏了秦家小院的清净,准备好三千两银子,明日会有人告诉你送到哪里,听明白了吗?”
仇万敌听到这里,一口恶气顶到了脑门子。
可反观床上的仇独夫,面色不改,声音平静。
“先生教训得是,规矩坏不得,银两明日必送至尊前。”
唐昊停住身,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,拱了一把火。
“你仇独夫倒是比县府里只会餵锦鲤的『狗蛋』要识相的多。
这县官要是你来做就好了。”
话音落地。
“呼——”
凉风拂过,父子俩再眨眼时,室內寂静,不见半点人影。
……
铁匠铺院內,残月斜掛,石桌上一盏孤灯还在呲呲地吐著微末的油花儿。
唐昊慢吞吞地打屋里出来,手里拎著一壶打龙渊郡带回来的好酒。
他坐在冰冷的石凳上,顺手从桌子底下抹出两只瓷碗,不紧不慢地在两只碗里依次满上了烈酒。
“出来吧,一起喝两杯。”
唐昊像是在对著空气囈语。
话音刚落,一团阴影里,慢悠悠地跨出了个一身灰衫中年男人。
“少爷,你果然破境了。”
唐昊嘴角牵了牵,摆了摆手:“龙叔,现下又没公门的耳目,更没咱家那些爱嚼舌根子的总管,咱俩就別再那么讲究了,坐吧。”
被称作龙叔的中年人也不矫情,两步跨到跟前,屁股稳噹噹地扎在唐昊对面,鼻尖在那酒气儿上转了三遭。
唐昊眯著眼,指肚在桌沿儿上磨了磨:“龙叔,你跟了我几年了?”
“一直都在。”龙叔笑得温厚。
唐昊握著酒碗的手僵了一瞬,心中百感交集。
函夏唐家这种传承千年的大族,本家金贵,而旁支庶出则世世代代充当著护院拱卫的角色。
唐龙,便是唐昊的护道人。
这一走五年,磐石县风刀霜剑的日子里,自个儿烂在铁渣堆里烂醉如泥,而龙叔都一刻不离地守护著。
这份情分,比手里的烈酒还要烧心。
“龙叔,这一碗我敬你!”
唐昊双手托碗,在月光下一仰脖,烈酒火辣辣地入了腹。
龙叔也没含糊,喉结一阵急促起伏,一滴酒星都没剩下。
“小昊啊。”龙叔暗嘆一声,“该回家,就回家吧。”
唐昊摇摇头,眼神飘向了北边。
“不到时候,至少不是这副德行回去。”
龙叔沉沉地嘆了口气。
“当年你在街上犯了弥天大祸,太后明里暗里派了十三路兵马,几天几夜追著你的步子,唐家倾尽了死士,也只拦住八九成,剩下的实在无能为力,你师父那桩事……”
唐昊抬手,硬生生地截断了龙叔的话茬。
“我不怨唐家,有些事是我自己的事情,龙叔,只是我现在不能两手空空回去,我要带著唐家重新回神都的『希望』回去。”
龙叔眉头微皱:“希望?你指的是秦河那个敲石头的苗子?”
唐龙守在暗处看著唐昊,对秦河自然门儿清。
他知道自家少爷动了传薪火的念头,可这种事太虚。
秦河那娃子,闯入沉坠极境確实不俗。
可他的年岁摆在那里,搁在潜龙之爭的天骄中,十七岁才开始习武已经算是大龄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