反而有一种卸下千斤重担的释然。
他仿佛不再是一个背负著家族荣辱的商人,只是一个行將就木的普通老人。
他指著那满室的財富,对孙先生说:
“钱流出去,是水;积在这里,是死水。”
“拿去吧。”
“去买枪,去买书……”
他顿了顿,浑浊的眼中映出青年眼里的火光。
“去买一个,新中华。”
孙先生看著他,眼眶发红。
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,只是对著这位老人,对著这块“天下第一商”的牌匾,深深地,鞠了一躬。
然后,转身,决然离去。
孟信站在堂前的阴影里,看著那个年轻的背影消失在深沉的夜色中。
他仿佛看见了多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自己,又仿佛看到了一个他从未见过、却在梦里描摹了无数遍的未来。
希望。
他曾几何时也这样拥有过希望呢?
是清廷的无能?还是八国的出现?
他想挽救的人太多,可他自己一人之力终究无用。
好在皇天不负有心人,终於被他遇到了这个人。
倾尽万贯家財算什么,他的命都可以搭进去。
最终这场戏还是结束了。
卫长风却迟迟没有喊卡。
他死死盯著监视器,屏幕里,林彦依旧维持著老年孟信的姿態。
他佝僂著背,从袖中摸出最后一枚铜钱,在粗糙的指腹间,一遍又一遍地摩挲著。
那是一种巨大的,难以言说的孤独。
一个时代落幕了,而他成了最后的守望者。
片场寂静无声,几个年轻的场务姑娘,早已忍不住別过头去,悄悄擦著眼泪。
林彦没有立刻出戏。
他一个人坐在片场的角落。
因为剧本里写著,孟信直到死去的那一刻,脊梁骨都是挺直的。
他翻开剧本的最后一页。
那上面,孟信的结局,並非荣华富贵,也非儿孙满堂。
只是在一个天光初亮的清晨,他坐在窗前,看著一份刊登著新政府成立消息的报纸,含笑而终。
他的人生,画上了一个圆满的句號。
脑海里的系统,这一次没有任何提示。
没有任务完成的通报,没有解锁新技能的奖励。
它只是安静地记录著林彦那平缓如镜湖的精神波动。
林彦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平静。
他没有被孟信吞噬,而是在那短暂的拍摄周期里,走完了角色漫长的一生,然后,与他安静地告別。
他与角色,达成了和解。
没有人注意到,片场的边缘,那个头髮花白、穿著低调中山装的老者,不知何时又出现了。
他看完了整场“散尽家財”的戏,一言不发。
锐利的目光,始终落在角落里那个还沉浸在角色余韵中的年轻人身上。
许久,他对身边提著公文包的助理低声开口。
“他的眼睛里,有沧桑。”
“这不像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,能演出来的东西。”
助理点点头,等著下文。
老者收回视线,语气平静。
“这戏,非他莫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