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水。
议事厅內,灯火通明。
“痛快!真是痛快!”
王德发瘫坐在椅子上,手里拿著一本厚厚的笔记,十分兴奋。
“你们是没看见,今天下午那个孟伯言,被我捧得都快找不到北了!
我就是按先生教的,一边给他捶背,一边问他《春秋》里的破题法。
他一高兴,把自己压箱底的东西都给讲出来了!
那可是沈维楨的不传之秘啊!”
“你那算什么?”李浩也合上手里的帐本,得意地扬了扬眉毛,“我今天跟那个谢灵均聊诗词,顺嘴问了一句辞藻华丽但內容空洞该如何补救。
他为了显摆,不仅把正心书院的起承转合十二式给我讲了一遍,还顺便把今年几个可能的考官的喜好都给分析了!”
“都厉害,都厉害。”顾辞摇著摺扇,笑著总结,“这几天下来,咱们算是把这四位老师肚子里的货掏了个七七八八。
他们正心书院几十年的经义积淀,还有那些不外传的应试技巧,现在全躺在咱们的笔记里了。
先生这招翻转课堂,简直就是神来之笔!”
眾人纷纷点头,脸上都洋溢著收穫的喜悦。
这几天的交流,对他们来说简直是一场知识的盛宴。
那四个正心书院的才子,就像是四本会走路的活字典,被他们用各种捧杀,榨得乾乾净净。
“不过……”
周通放下笔,神色冷静。
“经义的短板虽然补上了,但先生之前说的攻心,似乎还没开始。
这四个人虽然天天给我们讲课,但看得出来,他们心里那股子傲气还在”
“没错。”张承宗也沉声道,“他们只是觉得咱们好学,却还没觉得咱们有道。”
这话一出,原本轻鬆的气氛又变得凝重起来。
是啊,偷师完了,真正的决战,还在后面。
“放心吧。”顾辞说道。
“经义只是术。
明日才是先生真正要给他们,也是给我们上的最后一课。
我很好奇,先生会怎么把他们心里最后那点骄傲,给彻底磨平。”
眾人的目光,都不自觉地投向了那扇紧闭的书房门。
此时,书房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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陈文正站在窗前,看著外面漆黑的夜空。
他的面前,摊开著一张巨大的白纸,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。
“人地之爭……”
“王朝周期……”
“经济基础……”
这些词,每一个拿出来,都足以惊世骇俗。
但今晚,他要把它们串成一条线。
一条能把正心四杰甚至把整个江南士林都捆住的线。
“这几天,把他们捧得太高了。”
陈文淡淡一笑。
“捧杀捧杀,光捧不杀,那就成了真供养。
只有把他们捧到云端,觉得自己无所不能的时候,再把梯子撤掉,让他们狠狠地摔下来。
那一刻的疼痛,才能让他们清醒,才能让他们知道,什么叫道。”
陈文收起纸张,推开房门,走了出去。
“先生!”
早已等候在外的弟子们立刻围了上来,眼神热切。
“都回去睡吧。”
陈文看著这群年轻的脸庞,笑道。
“鱼已入网,饵也吃饱了。
明天该收竿了。”
……
与此同时,在书院另一头的客房里。
“啪。”
谢灵均將手中的毛笔重重地摔在桌上,墨汁溅得到处都是。
“岂有此理!
简直岂有此理!”
他指著窗外致知书院的方向,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这帮傢伙,到底是来求学的,还是来审问犯人的?
一天到晚围著咱们,问这问那!
问题一个比一个刁钻,一个比一个偏僻!
我这几天讲的话,比我过去一年讲的都多!
嗓子都快冒烟了!
他们倒好,一个个听得津津有味,笔记记得比谁都勤快!
这哪是交流?
这分明就是压榨!”
“是啊。”孟伯言也一脸的疲惫,“致知书院的经义底子確实薄得可怕,很多基础的东西都要问。
但他们的问题太刁钻了。
全是咱们以前备考时都没注意到的死角。
这几天下来,我感觉比自己备考还累。”
“最可气的是那个胖子!”叶恆一想起王德发那张脸就来气,“天天端著好酒好菜过来犒劳咱们,嘴上说著师兄辛苦,眼睛里却全是看猴戏的笑!
我总觉得,咱们被耍了!”
“可是……”方弘皱著眉头,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沉默的话。
“可是咱们的任务,还没完成啊。”
是啊,沈维楨派他们来,是要他们摸底,捣乱,偷师的。
可现在呢?
底没摸到。
陈文至今没上过一堂真正的课,他们看到的,除了那套诡异的逻辑题,就是一群求知若渴的学生。
捣乱更谈不上。
人家天天把你当祖宗一样供著,伸手不打笑脸人,你怎么捣乱?
至於偷师……
他们现在怀疑,自己是不是被反向偷师了?
“不行,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。”谢灵均道。
“陈文这个人,深不可测。
他至今没讲过一堂真正的课,却好像什么都教了。
他越是这样,就越说明他心里有鬼,有真东西藏著。”
“明天!”谢灵均一锤定音,“明天他若是再不上课,咱们就直接摊牌!
我倒要看看,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!”
四人正商量著,门外突然传来了王德发那特有的大嗓门。
“几位师兄!
睡了没啊?
我们先生说明天要亲自给大家上一堂总结课!
说是要把这几天的经义,跟咱们致知书院的心法融会贯通一下!
让咱们早点去,別迟到了啊!”
说完,王德发的脚步声就远去了。
客房內,四人面面相覷。
“亲自授课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