龙虎山的食堂,平日里是最喧闹的地方。
几百號穿著青色道袍的年轻弟子凑在一起,那就是几百只鸭子。
碗筷的碰撞声,咀嚼声,还有低声討论早课经文或者昨晚哪个师兄打呼嚕的閒聊声,匯成了一股名为烟火气的洪流。
但这股洪流,在门口那个身影出现的瞬间,原本嘈杂的食堂,瞬间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向门口。
张太初双手插在袖子里,领著几个人走了进来。
身后跟著一脸贱笑的张楚嵐,那个总是睡不醒的王也,还有一个……
穿著白裙,脖子上掛著一颗紫色珠子的短髮少女。
“那就是……咱们那位小师姑?”
“听说是师叔祖从哪都通抢回来的?”
“嘘!小点声!没看见那脖子上的珠子吗?那可是蛊毒!”
周围的窃窃私语声虽然压得很低,但在这稍显安静的环境里,依然像蚊子一样往耳朵里钻。
陈朵低著头。
她两只手紧紧抓著那个不锈钢餐盘的边缘,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这里的人,好多。
目光,好多。
这种被无数双眼睛盯著的感觉,让她浑身的肌肉瞬间紧绷,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。
以前在暗堡,吃饭是单独的隔间。
以前在碧游村,吃饭是大家隨意坐在地上。
从来没有这种……像是被放在聚光灯下一样的感觉。
她下意识地往张太初身后缩了缩,那个高大的背影挡住了大部分视线,让她稍微感到了一丝安全。
“躲什么?”
张太初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她一眼,那眼神懒洋洋的:
“怕他们吃了你?”
“你是长辈,要吃也是你吃他们。”
说著,他伸手指了指窗口里那个正挥舞著大勺的胖大婶:
“去,打饭。”
“想吃什么点什么,別给龙虎山省钱。”
陈朵咽了一口唾沫。
她看了看那个胖大婶,又看了看张太初。
最终,她还是硬著头皮走了过去。
“哎哟!这就是太初师叔带回来的那个小姑娘吧?”
胖大婶笑得脸上的肉都在颤,手里的勺子盛了满满一大勺素鸡,甚至还因为太满而掉出来两块:
“看著真俊!太瘦了,得多吃点!”
“啪!”
满满当当的菜扣在餐盘里,堆成了一座小山。
陈朵看著那堆冒著热气的食物。
素鸡,青菜,还有馒头。
没有营养液的味道,只有一股浓郁的香味。
她端著盘子,跟在张太初身后,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。
周围那些弟子虽然还在偷看,但碍於张太初的威压,没人敢凑上来。
张楚嵐和王也一左一右地坐在对面。
“哎呀,这龙虎山的伙食就是好啊。”
张楚嵐一边往嘴里塞著馒头,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:
“比哪都通那盒饭强多了。”
王也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汤,翻了个白眼:
“那是你蹭吃蹭喝惯了,免费的都香。”
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斗著嘴。
只有陈朵。
她坐在那儿,手里拿著筷子,却迟迟没有动。
她看著盘子里的那一堆素鸡。
以前,吃饭是为了活著。
是为了摄入足够的卡路里,维持身体机能的运转。
那时候,廖叔会告诉她,每顿饭要吃多少克蛋白质,多少克碳水。
但现在……
这一盘子乱糟糟堆在一起的东西,没有標籤,没有刻度。
先吃哪一个?
要吃多少?
如果不吃完,会不会被惩罚?
陈朵的眉头微微皱起,那一双眼睛里写满了迷茫和不知所措。
“嘖。”
对面传来一声轻响。
张太初手里拿著半个馒头,看著陈朵那副如临大敌的样子,眉毛挑了一下。
他在桌子底下,毫不客气地伸出腿,对著对面的张楚嵐就是一脚。
砰。
这一脚踹得结结实实。
“咳咳咳!”
张楚嵐一口馒头差点噎死,脸涨得通红,瞪著眼看向张太初:
“师……师叔爷?您这是……”
张太初没说话。
只是用下巴指了指陈朵盘子里的那块最大的素鸡,又给了张楚嵐一个你懂的眼神。
张楚嵐愣了一下。
隨即,那张脸上迅速浮现出那副標誌性的、让人看了就想打一顿的贱笑。
他懂了。
这业务他熟啊!
“哎呀,小师姑。”
张楚嵐放下手里的馒头,搓了搓手,那一双贼眼直勾勾地盯著陈朵的盘子:
“这素鸡看著不错啊。”
“你看你这么瘦,吃这么多油腻的不好,不容易消化。”
“作为晚辈,我有义务帮你分担分担。”
陈朵还在发愣。
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理解“油腻”和“消化”之间的逻辑关係。
就看见一只筷子,带著一股邪恶的风声,越过桌子的中线,直奔她盘子里那块最大的素鸡而来。
“嘿嘿,那就谢过师姑赏了!”
张楚嵐的动作很快。
这是他在异人界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练出来的不要脸身法。
眼看著那双筷子就要夹住那块素鸡。
嗡!
陈朵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。
但她的身体动了。
那是刻在基因里的、作为蛊身圣童的护食本能。
在暗堡里,资源是分配好的。
但在原始森林的任务里,每一口食物,都是要靠抢的。
那是属於她的能量。
那是维持她生命的东西。
谁抢,谁就是敌人。
啪!
一声清脆的爆响。
陈朵手里的筷子化作一道残影,后发先至,重重地抽在了张楚嵐的手背上。
这一下,没有动用炁。
纯粹是肉体的力量。
“嗷!!!”
张楚嵐一声惨叫,手里的筷子直接飞了出去,整个人捂著手从长凳上蹦了起来:
“疼疼疼!断了断了!”
“臥槽!师姑你这手劲也太大了吧!”
张楚嵐看著自己手背上那一道迅速浮现的红印子,眼泪都快飆出来了。
这特么是吃饭还是杀人啊!
刚才那一瞬间,他甚至感觉到了杀气!
食堂里再次安静了下来。
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著这边。
那个看起来柔柔弱弱的小师姑,居然把张楚嵐给打了?
而且……还是为了护食?
陈朵保持著那个抽击的姿势。
她的胸口微微起伏,眼神凌厉地盯著张楚嵐,就像是一只护著骨头的小狼崽子。
“我的。”
陈朵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。
清晰,坚定。
张楚嵐捂著手,一脸委屈地看向张太初:
“师叔爷!你看她!这算不算殴打晚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