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按照你的逻辑。”
“既然你脏,你危险,你是个错误。”
“那赵方旭想要杀了你,想要把你清理掉,是不是也是对的?”
“是不是也是理所当然的?”
轰!
仿佛一道惊雷在脑海中炸响。
陈朵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她看著地上那条还在泥里挣扎的蚯蚓。
那黏糊糊的身体。
那拼命想要钻回土里求生的动作。
那是……
我?
那个在暗堡的隔离室里,浑身插满管子,在药水中痛苦挣扎的自己。
那个被所有人视为洪水猛兽,只因为想要活下去就被判了死刑的自己。
原来……
我和它,是一样的。
都是脏东西。
都是该被清理的垃圾。
一种前所未有的刺痛感,从心臟的位置蔓延开来,比蛊毒发作还要疼上一万倍。
陈朵眼中的杀意瞬间溃散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巨大的迷茫和恐慌。
“我……”
陈朵张了张嘴,声音嘶哑得厉害:
“我不……不想死。”
“它也不想。”
张太初鬆开了她的手腕。
他伸出那只並没有运炁保护的手,直接伸进了那个脏兮兮的泥坑里。
两根手指轻轻夹起那半截还在扭动的蚯蚓。
黏液沾在他的指尖,泥土嵌进他的指甲缝里。
但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嫌弃,反而带著一种从未有过的认真。
“看清楚了。”
张太初把蚯蚓举到陈朵面前:
“这玩意儿確实丑,確实没脑子。”
“但它在帮你鬆土。”
“它吃的是土里的烂叶子,拉出来的是能养花的肥料。”
“它活著,就在拼命地钻,拼命地动,哪怕被你铲断了,它也还在想办法活下去。”
“这就叫命。”
张太初把那截蚯蚓轻轻放回土里,又抓起一把湿润的泥土,小心翼翼地盖在它身上:
“你的命是命。”
“它的命,也是。”
“既然想做人,就別把自己当成高高在上的神,也別把自己当成审判生死的刀。”
“学会看著这玩意儿不吐,学会给它留条活路。”
“这比你练什么金光咒,都要难。”
张太初拍了拍手上的泥,站起身,居高临下地看著还蹲在地上的陈朵:
“懂了吗?”
陈朵没有说话。
她呆呆地看著那个刚刚被师父填平的小土包。
那下面的泥土在微微蠕动。
那是那个丑陋的小生命,正在努力地钻回属於它的黑暗世界里去疗伤。
它没死。
它还能活。
只要有人……愿意给它盖上一把土。
陈朵慢慢地伸出手,轻轻地放在了那个小土包上。
掌心传来的触感,是冰凉的,湿润的。
但她却仿佛能感觉到下面那个微弱的脉搏。
那是生命的脉搏。
两行清泪,顺著她的脸颊滑落,滴在那个小土包上,很快就渗了进去。
她低下头,额头几乎贴到了泥土上。
对著那个看不见的蚯蚓,也对著那个曾经被视为异类的自己。
轻声说道:
“对不起。”
这一声道歉,很轻。
很快就被夜风吹散了。
但张太初听到了。
他看著那个跪伏在地上的瘦小身影,眼神里的锐利慢慢褪去,重新变回了那种懒散的温和。
他知道。
从这一刻起。
那个只会杀人的蛊身圣童陈朵,死了。
而一个懂得敬畏、懂得慈悲、真正有血有肉的人陈朵。
活了。
“行了。”
张太初提起地上的酒壶,仰头灌了一口,转身朝著屋內走去,声音在夜色里飘荡:
“別跪那儿给虫子磕头了。”
“赶紧把坑填好。”
“明天让张楚嵐下山给你买花种。”
“要是养不活,我就拿你是问。”
陈朵抬起头。
脸上还掛著泪痕,但嘴角却慢慢地扬了起来。
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,把眼泪和泥巴混在一起,弄成了一个大花脸。
“嗯!”
她用力地点了点头。
重新拿起铲子。
这一次,她的动作变得格外轻柔。
每一铲子下去,都小心翼翼,生怕再惊扰了这泥土之下,那些正在努力活著的邻居们。
月光如水。
洒在这个充满了泥土芬芳的小院里。
也洒在那个正在认真挖坑的小道姑身上。
哪怕是一条蚯蚓。
今晚,也拥有了活下去的权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