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2年中秋刚过,樟城的燥热尚未完全褪去,辰晴五金厂的半自动化生產线已平稳运转了一个月。这天清晨,林辰刚走进车间,就被技工小李堵在了操作台前,小伙子脸上带著明显的疲惫,眼底的红血丝格外扎眼。
"林厂长,昨晚第三班又出了点问题。"小李指著传送带上几个尺寸偏差超標的犁头配件,声音带著难掩的焦虑,"老张盯了前半夜实在撑不住,我替班的时候没留神,光电传感器的参数飘了都没发现,这十几个配件全废了。"
林辰拿起废件用卡尺测量,0.05毫米的误差虽不算严重,却足以让这批外贸订单面临退货风险。他抬头看向生產线旁的三名技工,每个人脸上都掛著倦容——自从生產线投產,这三人就承担了原本十个人的工作量,即便实行三班倒,每班八小时的高强度专注也让他们渐感不支。
"先把参数重新校准,废件登记后留著做试验用。"林辰拍了拍小李的肩膀,目光扫过车间公告栏上的招工启事,那张贴了半个月的启事下方,只歪歪扭扭写著两个联繫方式,还都是毫无经验的学徒工。
办公室里,苏晴正对著帐本皱眉,见林辰进来,立刻把报表推了过去:"这是上个月的生產核算,產量確实提升了三倍,但废品率在近一周开始反弹,而且人工成本比预估的高了15%。"她用红笔圈出一串数字,"主要是加班工资太高,三个技工每人每月的加班费都快赶上基本工资了,再这么下去,利润会被严重稀释。"
林辰指尖敲击著桌面,脑海里浮现出昨晚车间的景象:王叔带著两个年轻技工调试新到的传感器,因为看不懂外文说明书,只能对著图纸一点点摸索;负责质量检测的老陈,因为连续熬夜眼睛红肿,好几次差点漏检不合格產品。半自动化生產线就像一台精密的机器,可缺乏足够的技术工人操作,再好的设备也难以发挥最大效能。
"普通招工渠道行不通,咱们得换个思路。"林辰起身走到窗边,望著不远处樟城职业技术学校的方向,眼睛突然亮了起来,"苏晴,你还记得上次去税务局办事,路过的那所职校吗?他们有机械加工专业,说不定能帮咱们解决人才问题。"
苏晴顺著他的目光看去,很快反应过来:"你是想跟学校合作培养技工?可咱们是私营厂,职校一般都跟国营单位合作定向培养,能愿意跟咱们合作吗?"在1982年的樟城,私营企业在很多人眼里还是"个体户",想跟公办职校合作,確实有些异想天开。
林辰却胸有成竹:"国营单位给的待遇固定,咱们可以开出更灵活的条件。学费由咱们承担,实习期间发基本工资,毕业后直接录用,再给一笔安家费。对学校来说,解决了学生的就业问题;对学生来说,不用愁学费还能有稳定工作,这是三贏的事。"
当天下午,林辰换上了仅有的一套中山装,苏晴也特意整理了头髮,两人带著精心准备的资料——工厂营业执照、外贸订单复印件、半自动化生產线的照片,直奔樟城职业技术学校。校长办公室里,老校长周明远戴著老花镜,翻看著资料的手指有些迟疑。
"林厂长,苏会计,不是我不信任你们。"周校长放下资料,嘆了口气,"咱们职校的机械班,每年毕业生都被县工具机厂、农机站预定了,从来没跟私营企业合作过。要是学生去了你们厂,万一出点问题,家长那边我没法交代啊。"
林辰早料到会有这样的顾虑,他拿出提前准备的协议草案,指著其中几条说道:"周校长,您看这几条:第一,我们跟每个学生签订正式协议,明確三年培养期內的待遇和毕业后的录用標准,由公证处公证;第二,实习期间学生的安全由我们负责,购买工伤保险,安排老技工一对一指导;第三,我们每年给学校捐赠一批教学设备,今年就先捐五台精密卡尺和两台小型台钻。"
苏晴適时补充道:"周校长,我们厂的半自动化生產线,精度达到了西德进口设备的水平,学生在我们那里实习,能接触到最先进的技术,这比在国营厂做重复劳动更能锻炼能力。而且我们承诺,毕业生的起薪比国营厂高20%,还包吃住。"
周校长的目光落在生產线照片上,照片里崭新的工具机和整齐的车间让他有些动容。他从事职业教育二十年,一直想让学生学到真技术,可国营单位的老旧设备早已跟不上技术发展。沉默了许久,他突然起身:"林厂长,我跟你们去厂里看看,要是真像照片里这么正规,我就同意合作。"
当周校长带著机械班的班主任李老师走进辰晴五金厂时,正好赶上生產线换班。王叔正带著两名技工讲解光电传感器的调试技巧,他手里拿著林辰绘製的简易示意图,把复杂的参数转化成"看灯辨状態"的通俗说法,几个年轻技工听得频频点头。车间里地面乾净整洁,废品和成品分类摆放,墙上掛著的"技术操作规程"字跡工整,完全不像印象中"小作坊"的样子。
"这是我们改造的西德ck6140车床,精度能到0.01毫米。"林辰指著正在运转的生產线,"学生来了之后,先在车间观摩学习一个月,然后由老技工带教,从简单的零件检测开始,逐步接触设备操作。我们还准备了专门的培训教室,晚上安排理论课。"
李老师蹲在生產线旁,仔细观察著零件的加工过程,当看到传送带自动將毛坯送到指定位置,工具机精准切削的场景时,忍不住讚嘆道:"周校长,这设备比咱们学校的教学工具机先进多了,学生能在这里实习,技术肯定能突飞猛进。"
周校长没说话,走到质量检测台旁,拿起一个加工好的犁头配件,用自带的卡尺测量后,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他转身握住林辰的手:"林厂长,我信你了!咱们明天就签合作协议,机械班正好有一批新生,咱们就从这批学生里选拔三十人,组成五金加工定向班。"
合作协议签订的消息很快在学校传开,报名的学生远超预期。最终通过理论考试和动手能力测试,三十名十五六岁的少年脱颖而出,成为定向班的首批学员。开学当天,辰晴五金厂的车间里临时搭建了一个简单的开学典礼台,林辰作为企业代表发言,看著台下一张张充满朝气的脸,他想起了自己刚进轧钢厂当学徒的日子。
"我知道你们中间有人觉得,去私营厂不如去国营厂体面。"林辰的声音鏗鏘有力,"但我要告诉你们,体面不是靠单位性质给的,是靠手里的技术挣的。在我们厂,只要你技术过硬,就能拿高工资、当技术骨干,未来还能成为研髮带头人。"
开学典礼结束后,林辰把三十名学生分成五个小组,每个小组由一名老技工负责带教。王叔被任命为总带教老师,他特意把林辰当年写的锻造手册翻了出来,当作教材的补充资料。林辰则亲自编写理论教材,把系统里的技术知识转化成通俗易懂的內容,从金属材料的性能到工具机的基本原理,每一个知识点都结合车间的实际案例讲解。